文靜姝跟著方元往他家走的時候,那兩隻大螃蟹的影子還在她腦子裡轉悠。
方元走在她前面,頭也不回地說了一句:"文同志,你剛才看的那幾隻梭子蟹,是今天早上剛打上來的,還活著呢。中午給你清蒸,別的做法都糟蹋了好東西。"
文靜姝咽了一下口水,把那股饞勁兒強行壓下去,面上保持著供銷社副科長該有的穩重:"方大隊長,您太客氣了。我隨便吃點就行,不用專門給我準備。"
"隨便吃點?"方元回過頭看了她一眼,表情帶著實在。
"我們大薄荷寨別的不敢說,海鮮管夠。你既然來了,不吃一頓像樣的,那是我方元不會待客。"
走了大概七八分鐘,方元在一扇半舊的木門前停下來,回頭沖文靜姝咧嘴一笑:"到了,文同志,家裡簡陋,你別嫌棄。"
方元推開院門,嗓門先人一步進了院子:"來客人了!風市供銷社的文同志!中午加幾個菜!"
剁菜聲停了。
一個四十來歲、繫著藍布圍裙的女人從廚房探出半個身子,目光落在文靜姝身上時明顯愣了一下,然後迅速變成了熱情的笑臉。
"哎喲!風市來的同志?快進來快進來!外面曬不曬?"
文靜姝跟著方元進了院子:"嫂子您好,打擾您了。我叫文靜姝,風市供銷社的,今天來村里看看海貨。"
方嫂子把手在圍裙上擦了擦,走過來拉住文靜姝的手,那雙粗糙的手掌溫熱而有力:"哎呀,你這姑娘長得真俊,皮膚白得跟豆腐似的!風市那邊是不是不曬太陽?我們這兒靠海,風大太陽大,曬得臉上都是褶子!"
方元在旁邊有點不好意思,乾咳了一聲:"行了行了,別拉著人家說話了,文同志是來看貨的,又不是來拉家常的。"
"看貨也得吃飯!"方嫂子鬆開文靜姝的手,轉身往廚房走,邊走邊扯著嗓子喊:"老方你去堂屋歇著,把水燒上。文同志你別站著,快進來坐!"
"嫂子,我幫您。"文靜姝把挎包放在椅子上,捲起袖子就往廚房走,"我在家也做飯的,給您搭把手。"
方嫂子愣了一下,然後笑了:"文同志,你是客人,哪能讓你動手?"
"嫂子您別跟我客氣,我一個人坐著也是坐著,還不如幫您幹活聊聊天。"
廚房不大,但收拾得利利索索。
灶台上擺著幾個搪瓷盆,盆里放著幾樣剛從海邊撈上來的東西——文靜姝的目光一落上去,就挪不開了。
幾隻螃蟹。
螃蟹旁邊是一盆活蹦亂跳的海蝦,個頭比她在風市海鮮攤上見過的至少大了一圈,蝦殼半透明,泛著青灰色的光澤,觸鬚還在微微顫動。
再旁邊是一條銀白色的魚,文靜姝說不上名字,但看那魚身修長、鱗片細密,就知道是味道鮮美的種類。
文靜姝的目光在那幾隻大螃蟹上停了足足三秒,喉結極其輕微地動了一下,又動了一下。
方嫂子正蹲在灶台旁邊處理一條干墨魚,一抬頭看見她盯著螃蟹不放,忍不住笑了:"文同志,想吃螃蟹了?"
文靜姝被當場抓包,耳朵尖微微紅了一下,但嘴上還是老實:"方嬸,實不相瞞,我長這麼大,還沒見過這麼大的螃蟹。我們那邊離海遠,供銷社櫃檯上的海鮮都是乾貨,鹹魚蝦皮什麼的,鮮貨基本見不著。"
方嫂子被她這話說得好笑,手裡的剪刀利落地剪開墨魚乾:"那中午我給你多蒸兩隻!讓你嘗嘗什麼叫真正的鮮!"
她手上動作不停,一邊處理墨魚一邊跟文靜姝嘮嗑。
文靜姝搬了個小板凳坐在灶台旁邊,想幫忙又怕添亂,只好乖乖坐著看。
方嫂子手裡的墨魚乾已經被她用溫水泡了一會兒,這會兒撈出來瀝了瀝水,放在案板上。
她捏起墨魚乾邊緣那層薄薄的、微微發紫的膜,輕輕一撕,那層膜就整片脫落下來,露出下面白淨的墨魚肉。
文靜姝湊近看了看:"方嬸,這層膜要撕掉?"
"得撕。這層紫膜不撕,嚼不動,跟嚼橡皮筋似的。"
方嫂子說著,三下五除二把整條墨魚的紫膜撕乾淨了。
"你們那邊做墨魚,是不是直接泡了就燉?"
"嗯……好像是的。我之前好像吃過一次,墨魚嚼起來是有點費勁。"
"那肯定沒撕膜!"
方嫂子語氣篤定,手裡開始切墨魚,刀起刀落,均勻的墨魚圈在案板上排成一排。
"而且你們泡發的時候是不是就用冷水泡?"
"好像是……"
"那不對。墨魚這東西,直接用冷水泡,泡出來的墨魚有一股子腥氣,怎麼也去不掉。得用溫水泡,泡的時候加兩片姜、倒一小盅米酒,這樣泡出來的墨魚又嫩又鮮,什麼腥味都沒有。"
文靜姝"噢"了一聲,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文靜姝站在旁邊,一邊看一邊在心裡記,嘴上還問:"嫂子,那魷魚乾也是這麼處理嗎?"
"魷魚乾不用撕膜,但得打花刀。"
方嫂子放下墨魚乾,順手拿起案板上的魷魚乾,刀鋒斜著劃了幾道,又換個方向劃了幾道,動作乾脆利落。
"這樣切出來,炒的時候能捲起來,好看,也好入味。"
文靜姝看著方嫂子那雙手在案板上翻飛,心裡那個念頭越來越清晰了。
她上輩子記得很清楚,墨魚乾表面那層紫黑色的膜確實會影響口感,泡發的時候加薑片和料酒也是去腥的基本操作。
但對1970年不靠海的內陸老百姓來說,這些簡直就是聞所未聞的知識。
風市的老百姓一輩子吃的魚都是河魚,鯉魚鯽魚草魚,紅燒清燉一鍋燉,做法簡單粗暴。
墨魚乾這種玩意兒,他們別說吃了,可能連見都沒見過幾回。
你讓他買了回去自己做,他連那層膜要撕都不知道,做出來肯定又腥又硬,吃一口就扔了。
一次不好的體驗,就可能讓他以後再也不碰這類東西。
但這不代表海鮮本身不好。
如果她能想辦法讓風市的老百姓學會怎麼做好吃的海鮮呢?
她把這件事默默記在了心裡,又往灶台前湊了湊,認真看著方嫂子的每一個動作。
文靜姝想通這一點的時候,心裡那塊"不對勁"的石頭終於落了地。
"這兩隻是早上你方叔從漁船那邊拿回來的,還活著呢。"方嫂子把螃蟹放在案板上,拿起一把刷子開始刷蟹殼,"清蒸最香,別的做法都浪費了。"
文靜姝看著那兩隻大螃蟹,蟹殼青灰發亮,蟹鉗粗壯有力,忍不住問了一句:"嫂子,這螃蟹你們平時怎麼吃?"
"就是清蒸。"方嫂子頭也不抬,手上的刷子上下翻飛,"蒸熟了蘸姜醋吃,原汁原味。要是吃膩了,也可以炒年糕、做蟹粥,都行。不過我們本地人最常吃的還是清蒸,方便,也最能吃出鮮味來。"
文靜姝一邊聽一邊記,心裡已經在盤算:如果風市供銷社真的開始賣海鮮了,那她還得想辦法教老百姓怎麼吃。
光把貨擺上櫃檯是不夠的,得讓人家買回去能做得好吃,不然一錘子買賣,以後就沒人買了。
方嫂子把刷好的螃蟹放進蒸鍋里,蓋上鍋蓋,又轉身去處理那條剛從水盆里撈出來的黃魚。
文靜姝在旁邊看著,時不時搭把手遞個盤子端個碗,兩個人配合得還挺默契。
方嫂子一邊刮魚鱗一邊問:"文同志,你今年多大了?看著不大,怎麼就當上副科長了?"
"二十了。"文靜姝笑了笑,"就是運氣好,趕上了幾個採購任務,領導覺得還行,就讓我當了。"
方嫂子放下菜刀看了她一眼,"我雖然是個鄉下人,但我不傻。當副科長光靠運氣可不行,你得有真本事。我看你這孩子說話辦事都利落,不像那些光會說大話的。你是真有本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