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靜姝靠在椅背上，望著桌角那兩個空茶葉罐，陷入了沉思。
她今天說了多少話？數不清了。
接待了多少撥人？也數不清了。
但茶葉罐的數量是數得清的，全空了。
"文副科長——"門口又傳來敲門聲。
她認命地嘆了口氣："請進。"
送走最後一位採購科的同志，文靜姝靠在椅背上，感覺自己的嗓子眼已經快冒煙了。
她從早上八點開始接待，一直到下午三點半，來了一撥又一撥。
有化工廠的、有鋼鐵廠的、有造紙廠的、有郵電局的、有糧食局的……
葉敏中間進來看過她兩回，默默地退了出去，給她換了一壺熱水。
下午三點四十，辦公室的門終於消停了。
外面走廊里傳來最後一批採購同志的腳步聲，漸行漸遠，然後徹底安靜下來。
文靜姝靠在椅背上，長長地呼出一口氣，感覺自己的臉上帶著空洞微笑。
十六個單位，大大小小加起來，今天又有將近三十個人來她辦公室坐過。
她揉了揉太陽穴：這小辦公室都快成供銷社第二門市部了。
不過累歸累，好處也是實打實的。
今天這十幾個單位里，至少有一半是之前沒打過交道的。
而且這些人走的時候都帶著採購單，臉上都掛著滿意的笑，一口一個"文副科長辛苦""文副科長下次有貨還找您"。
認識的人越來越多，路也越走越寬。
文靜姝正在心裡默默盤點今天的"人脈戰果"，"費點茶葉算什麼？值了。"
她正盤算著，桌角那部黑色電話機忽然「鈴鈴鈴」地響了起來。
文靜姝順手接起聽筒：「餵？風市供銷社業務科，您好。」
電話那頭一個熟悉的聲音帶著笑意灌進耳朵里：「靜姝，是我。」
文靜姝"嗖"地坐直了，整個人瞬間精神了："老師？！您怎麼打電話來了？您那邊安頓好了沒有？華大那邊條件行不行……"
"停停停。"陳玉珍在電話那頭打斷她。
文靜姝嘿嘿笑了兩聲："老師您慢慢說，我聽著。您和師公他們都好吧？舟舟到了北京習不習慣？有沒有哭鬧？"
"都挺好的。"
陳玉珍的聲音輕快了不少："我們辦了入職手續，搬進了學校分配的住房。房子挺大的，有個小院子。你師公說給你留一間，你以後來北京，就有地方住了。"
"真的？！"文靜姝的聲音拔高了半個調，"那太好了！我以後去北京出差就不愁住的地方了！等我忙完這陣子，我就去北京看您！"
"行，你什麼時候來都行。舟舟這兩天還念叨你呢，說'姑姑什麼時候來看我'，我說等你姑姑忙完了就來了。"
文靜姝心裡一暖："您跟他說，姑姑很快就去看他。對了老師，您把地址告訴我，我記一下。"
陳玉珍在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瞬，然後語氣裡帶上了一絲無奈的笑意："你呀，什麼都好，就是太愛寄東西。我這邊什麼都缺，就是不缺你的東西。"
"那不行，缺不缺的，我寄了才算。老師您把地址給我，我給您寄點茶葉、乾貨、毛巾什麼的，都是實用東西。您不說地址，我就寄到華大收發室去，反正您總得去收，到時候郵件堆一桌子，您更不好意思。"
電話那頭傳來陳玉珍的笑聲："行了行了，我給你地址。你拿筆記一下。"
文靜姝趕緊抓起桌上的鋼筆，翻開筆記本："老師您說，我記著呢。"
陳玉珍報了一串地址，文靜姝飛快地記下來，又重複了一遍確認無誤："好的老師，我記下了。您放心，東西五天內准到。"
電話那頭的語氣認真了幾分："靜姝，我今天打電話來，不光是跟你說安頓的事。有一件正事要跟你說。"
文靜姝把鋼筆放下，坐直了身子："老師您說。"
「這回信寫得更長了，而且露絲在信里專門提到了你送她的那條國風裙，說她穿出去參加了好幾次聚會，每次都有人問裙子在哪兒買的。她自己穿得高興，還在信里問你，能不能幫她再採購一批，她想拿回漂亮國賣。」
「……」文靜姝張了張嘴，「多少條？」
「兩萬條。」
文靜姝差點被自己的口水嗆到：「兩萬條？！」
「兩萬條。雖然不多，但每一條都是實打實的出口訂單，每一分錢都是外匯。
而且他們那邊的市場反饋很好，露絲信里寫得很清楚，說漂亮國的女性對帶有東方元素的服裝接受度很高，而且你這裙子做工精細、款式大方，市場價格比他們預期的高出不少。
所以亨利那邊也支持她做這件事，明確表示只要品質跟上次一樣，價格好商量。」
兩萬條國風裙。
文靜姝的手指不自覺地攥緊了電話聽筒。
她送露絲那條裙子，純粹是出於個人交情，當時完全沒想到會有後續。
結果露絲回去穿了一下，直接變成了"行走的GG牌"。
「那……外貿部那邊能批？」
「已經批了。」
陳玉珍的語氣帶著篤定：「戴維斯夫婦的信是正經走外交渠道轉過來的，內容也提前給外貿部看過。既然是人家主動要的，屬於正常對外貿易，沒有違規的地方，所以外貿部那邊就同意了。而且數量不算太大，兩萬條，對她們來說也就是個小型訂單。」
"老師，那外貿部那邊......這麼痛快嗎？"
陳玉珍的語氣裡帶上了一絲微妙的笑意："你沒看見，那個白玉臉上表情可有意思了。她們本來想自己接這個單子，但露絲在信里寫得清清楚楚——'請轉交給我在禾省的朋友文靜姝女士，她最了解這條裙子的工藝和細節'。外貿部那邊就算想繞開你，也沒那個臉。"
文靜姝聽到"白玉"兩個字，心裡那個小人忍不住叉腰笑了兩聲。
陳玉珍繼續說："而且這次是人家確定要的訂單，數量雖然不大，但外匯是真的。外貿部那邊一看能創匯，就算心裡不痛快，也得捏著鼻子批准。再加上我已經跟她們說了，你是我學生，又是最了解這條裙子的人，交給你負責最合適。她們沒什麼理由拒絕，就同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