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江海一步步挪到房門口，目光落在蓋著白布的父親身上，眼淚毫無預兆地大顆大顆砸落在地上。
在得知父親時日不多時，就想過父親的後事，不求風光，但求得體。
可從父親離世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這個想法就註定落空。
如今烈日灼天、物資匱乏，水電都沒了，哪裡還有條件辦一個得體葬禮。
最後他只有一個念想，就是按照老家規矩，給父親守三天靈，等江梅回來，送父親最後一程。
可誰也沒想到，這麼簡單、這麼微不足道的一個心愿，竟然都沒法實現。
火葬場的工作人員看著這個高大的男人蹲在門邊失聲落淚，心裡也有些不是滋味，語氣軟了幾分。
開口解釋道：「兄弟，不是我們不近人情故意為難，是現在整個世道的形勢，實在太差了。」
說著，他抬手扯下掛在脖子上的毛巾，狠狠擦了一把滿臉滿身的汗水，連脖子裡的燥熱都一併擦去。
隨後他抬眼掃過圍站著的一眾村民，沉聲說道：「你們根本不知道，現在每天有多少人因為高溫、饑荒離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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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火葬場早就忙瘋了，所有閒置廢棄的焚化爐全部重新啟動。
二十四小時不停運轉、連軸焚燒，就算這樣都根本忙不過來。」
「我們好多同事，都因為持續高溫勞累直接熱暈病倒了……」
說到這裡，他像是突然想起什麼，眼神亮了幾分，對著眾人高聲喊道：
「對了！我們火葬場現在緊急招人！包吃包喝包住，還有報酬。
一天給一桶飲用水，外加五斤糧食！有沒有人願意來干？」
優厚的報酬一出，圍觀的不少村民心裡都悄悄動了心思。
但沒人率先開口報名。
屋外普通的常溫都能熱得讓人中暑昏厥，可想而知，終日焚燒屍體的火葬場裡，溫度只會更加恐怖。
糧食和水確實誘人，可拿命換物資，實在得不償失。
孫江海蹲在地上，紅著眼眶掙扎了許久。
心裡反覆權衡、萬般煎熬，最後還是咬著牙點頭，同意當天就將父親火化。
村里能正常開動的車子寥寥無幾，不是缺汽油，就是因為高溫有些地方出了毛病。
最後全村只有十二個人跟著去火葬場送老人最後一程，李爸和李昭陽就在其中。
李媽和李昭寧沒有一同前往，她們回了自家的地下居所。
一走進地下空間，和地面滾燙燥熱的環境截然不同。
這裡陰涼乾爽，像天然的空調房，瞬間驅散了滿身熱氣。
母女倆熱得渾身發軟，直接癱鋪著涼涼地磚的地面上。
一動不動地躺著，只想靜靜歇口氣，把身上積攢的燥熱一點點散掉。
李媽仰面躺著，眉頭始終微微皺著，滿心都是牽掛，輕聲開口：
「這天也太熱了，也不知道你爸和你弟他們，能不能扛得住，千萬別熱倒了。」
相比於母親的憂心忡忡，李昭寧心態格外輕鬆，慢悠悠開口安慰：「媽，你就放心吧，沒事的。」
「之前我推去江海叔家的那些水，都是被我用靈氣滋養過的。
我爸和我弟還有村里人他們出門的時候，每個人都拿了好幾瓶，只要喝了那些水，絕對不會中暑暈倒。」
聽完女兒這番話，李媽懸著的心徹底落了下來，緊繃的身體徹底放鬆，沒一會兒，就沉沉睡了過去。
李昭寧側頭看了一眼身旁熟睡的母親，眉眼柔和。
隨後她斂下心神，將自己的意識沉入隨身空間之中。
她的目光落在空間裡那兩條巨蟒身上，仔細尋找著它們的變化。
最近兩條巨蟒一直在悄悄蛻變，此刻能清晰看見，它們龐大的身軀下方，已經隱隱長出了點什麼。
李昭寧心裡滿是期待，靜靜盼著它們徹底進化成為真龍的那一天。
在這份滿心的期盼里，困意漸漸席捲全身，她也緩緩閉上雙眼，安然進入了夢鄉。
……
這段時間，手機上的自媒體軟體，到處都是觸目驚心的消息。
刷到的每一條動態、每一個本地推送，幾乎全是各地死人的噩耗。
街頭巷尾、村里鄰里之間，人人都在議論這場極端高溫。
誰都能說出一串數字，說這波酷暑熱浪活活渴死、熱死了多少人。
每天的死亡人數節節攀升，聽得人心頭髮慌。
可手機上冰冷的文字、旁人嘴裡模糊的轉述，再嚇人、再震撼，都遠遠比不上親眼目睹的萬分之一慘烈。
那天跟著去送孫大爺最後一程的村民，從火葬場回來之後，整個人都變了。
往日裡閒聊說笑的人，此刻全都閉緊嘴巴，滿臉沉鬱，沉默不語。
所有人的心情都沉甸甸的，而李爸的狀態，是所有人里最差的一個。
他一閉上眼，腦海里就反覆回放著火葬場的畫面。
一輛接一輛的殯葬車排成長隊，等著車上的遺體進行火化。
那隊伍蜿蜒鋪開，一眼根本望不到盡頭，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那天他們一行人開車趕過去，車子根本沒法開進火葬場正門。
距離場區還有整整五公里的地方，路面就已經徹底堵死。
放眼望去，密密麻麻全是前來送葬、運送遺體的車輛，一輛挨著一輛，排得水泄不通。
這還不算最誇張的，他們排隊等候的期間，身後源源不斷還有車子趕來，隊伍越排越長，根本沒有停歇的跡象。
頭頂是毒辣暴曬的烈日，空氣燥熱得像倒扣的蒸籠，連一絲風都沒有。
所有人就這麼堵在滾燙的馬路上，不知道要熬多久，才能輪到進場。
悶熱、焦灼、無力，死死纏在每個人心頭。
最後孫江海實在看不下去大家遭罪，主動開口，讓所有人先返程回家，不用在這裡死等。
他自己一個人留下來守著送父親最後一程就夠了。
大家本來都是真心實意趕來送別孫老爺子的，可眼前這煉獄般的場面，實在是沒人扛得住。
別說奢望車裡的空調能降溫，在這種突破極限的極端高溫下，車輛空調早就形同擺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