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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世間最不公的名分

2026-08-13 20:39:22 作者: 風沁子

  王家終究是厚道人家,架不住村里村長和幾位族老輪番拿鄉規禮教施壓。

  莊稼人,最懼的就是宗族規矩、鄰里閒話。

  王老漢夫婦縱然萬般心疼女兒,可在一眾長輩的道德裹挾下,終究沒法硬攔到底。

  鳳霞看著爹娘左右為難、滿面愁苦的模樣,看著一眾老者沉甸甸壓人的目光,心裡一片冰涼,再無力爭辯。

  她知道,她爭得過對錯,爭不過這吃人的舊世道規矩。

  萬般無奈之下,鳳霞只能咬著牙,點頭應了下來,跟著陳父陳母,一步步踏上回陳家的黃土路。

  冬日的風依舊凜冽,鳳霞垂著頭,腳步沉重。

  她剛在娘家喘過來的半口氣,此刻徹底散得乾乾淨淨。

  行至半途的村口市集,逢著冬日閒集,街上零星擺著幾個小攤,煙火寥寥。

  就在這時,迎面走來同村的趙家婆媳。

  趙家是村裡的中等人家,家底厚實,日子過得鬆弛寬裕。

  那家新娶的小媳婦和鳳霞年紀相仿,生得眉眼鮮亮,身上穿得乾乾淨淨、整整齊齊。

  兩人走到布攤前,小媳婦盯著掛在架子上的一條碎花布裙挪不開眼。

  

  那是集市上最時興的洋布小裙,淺淺的花色,軟和又好看,是鄉下姑娘人人艷羨的物件。

  小媳婦指尖摸著布面,眼裡滿是喜歡,卻又悄悄收回了手,小聲嘟囔:「太貴了,不買了,家裡衣裳還能穿。」

  她語氣里滿是捨不得,卻懂事地打算退讓。

  可站在一旁的婆婆看得分明,半點猶豫沒有,當即對著攤主開口:「包起來!我兒媳婦看上的,哪有不買的道理!」

  說罷,利落掏錢,乾脆爽快,沒有半分遲疑吝嗇。

  小媳婦瞬間笑彎了眼,眉眼間滿是被寵著的嬌憨歡喜。

  換上新的碎花布裙,整個人愈發俊俏靈動。

  買完布裙,小媳婦親昵地挽著婆婆的胳膊,嘰嘰喳喳撒著嬌,拉著老人往吃食攤走:「娘,我請您吃烤腸!方才集上剛烤的,香得很!」

  婆媳二人說說笑笑,暖意融融,一舉一動都是尋常人家的溫情。

  鳳霞立在路邊,怔怔看著這一幕,腳步徹底釘在了原地。

  同樣是鄉下媳婦,同樣生在這黃土坡、活在這艱難年歲。

  旁人捨不得的東西,有婆婆心疼成全;一點歡喜,有人放在心上、妥帖呵護。

  日子雖不富貴,卻有人疼、有人顧。

  可她鳳霞呢?

  嫁入陳家,日日熬苦、事事隱忍,當牛做馬不敢懈怠,頓頓咽著餿酸冷飯,連片刻的輕鬆、半分的偏愛都從未有過。




  刺骨的羨慕混著酸澀,狠狠堵在鳳霞心口,眼眶瞬間就紅了。

  她別開眼,攥緊了凍得發僵的手心,逼著自己挪步,跟著陳家二老繼續往那座冰冷破敗的院子走。

  短短一程路,仿佛走了一輩子那般漫長。

  好不容易踏進陳家土坯屋,一股濃重的腥臊異味撲面而來,混雜著屋內常年散不去的酸冷潮氣,嗆得人直衝反胃。

  炕上,陳老憨僵硬地歪著身子,臉色漲得通紅,侷促又難堪。

  他癱臥日久,身子不受掌控,方才無人照看,竟直接拉在了褲襠里。

  髒污糊滿了衣褲,被褥邊也沾染了污漬,穢氣沖天。

  陳母一進門就看見了這番亂象,當即扭頭,理所當然地看向鳳霞:「快過來!打水擦洗,換衣裳收拾乾淨!」

  方才沿途的刺痛、眼前刺鼻的狼狽,瞬間擊潰了鳳霞最後一點耐心。

  她站在門口,指尖發涼,渾身緊繃,第一次硬生生站著沒動,低聲開口:「我不弄。」

  伺候擦洗、收拾穢物,這些日子她也做過,從未推諉。

  可這一刻,她是真的累了,半點都不想再遷就、再妥協。

  陳母愣了愣,隨即勃然大怒,眉眼瞬間豎起,刻薄的火氣直衝頭頂:「你說什麼?!你是老憨的媳婦!他癱在床上動彈不得,你不收拾誰收拾?剛回娘家幾日,就養出一身懶骨頭、不知好歹的毛病了?!」


  「真是不要臉的白眼狼!男人癱在床上受苦,你倒好,躲在娘家清閒,回來還敢擺臉色、推三阻四!村里誰不夸媳婦賢良,就你最自私冷血!」

  污言穢語劈頭蓋臉砸下來,句句誅心。

  鳳霞抬眼,通紅的眼底沒有了往日的怯懦,只剩一片死寂的寒涼,她直直看向撒潑怒罵的陳母,字字清晰,句句鏗鏘:「我不要臉?」

  「娘您摸著良心說。若是今日躺在這裡、癱瘓廢床、滿身穢物的人是我鳳霞,不是陳老憨。」

  「若是我癱了、廢了,不能幹活、不能伺候人,日日拖累家裡。」

  「你們陳家,還會留我半分嗎?」

  她喉間發哽,卻字字通透:「在這鄉下,你們最重臉面、最講規矩。男人廢了,媳婦要守苦盡孝;可若是媳婦廢了,只會被視作吃白飯的累贅、敗壞家門的廢物。」

  「到那時,你們定然早就尋著鄉規禮教,把我乾乾淨淨、利利索索休出家門,半分情面、半分拖累都不肯擔。」

  「憑什麼他拖累我,就是我命該如此、理所應當;換做是我拖累你們,就是一無是處、必須被棄?」

  陳母被這番話懟得僵在原地,臉色青一陣白一陣,張口結舌,半點辯駁的話也說不出來。

  屋裡的腥臊味依舊刺鼻,氣氛冷得凍人。

  最終,陳母看著炕上窘迫難堪的兒子,又看著態度冰冷、分毫不讓的鳳霞,只能憋著一肚子火氣,咬牙切齒地自己上前,收拾那一地狼狽穢物。

  嘴裡依舊不停絮絮咒罵,可聲音里,早已沒了方才十足的底氣。

  鳳霞靜靜立在屋門口,望著破敗清冷的家,心裡頓感無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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