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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鳳霞放下身段去飯館幹活

2026-08-13 20:39:25 作者: 風沁子

  殘冬臘月,黃土坡的風颳得愈發狠戾,陳家的日子,徹底熬到了山窮水盡的地步。

  存糧缸早已見了底,缸壁乾乾淨淨,連半點雜糧碎末都刮不出來。

  往日裡還能摻著野菜、樹皮熬一碗稀湯餬口,如今寒冬封山,野草枯盡,地里光禿禿一片,連根能入口的青綠都尋不見。

  土坯屋裡冷得像冰窖,灶膛連日冷寂,煙火斷絕。

  陳老憨癱在炕上,臉色蠟黃枯槁,原本就單薄的身子瘦得脫了形,整日昏昏沉沉,連呻吟的力氣都沒有,餓極了便睜著空洞的眼睛望著房頂。

  陳父陳母也是滿臉愁苦,日日蹲在門檻上抽悶煙,旱菸袋嘬得滋滋響,吐出來的全是無盡的愁悶。

  家底掏空,外債壓身,又攤上一個癱瘓臥床的兒子,老兩口一輩子守著幾畝薄田過日子,到頭竟落得三餐不繼,徹底沒了活路。

  這天午後,村西的李嬸順路過來串門,實則也是聽聞陳家快斷糧了,想來看看境況。

  她跨進清冷破敗的院子,掃了一眼冷灶空缸,又瞧了瞧屋內死氣沉沉的光景,目光最終落在了立在窗邊、身形清秀的鳳霞身上。

  鳳霞這段日子愈發沉默,日日守著空屋子,熬著無望的日子,可底子好看的眉眼依舊乾淨,身段利落,在滿村粗糙憔悴的婦人里,格外惹眼。

  李嬸嘆了口氣,拉過蹲在院中的陳母,壓低了聲音好心提點:「他嬸子,不是我說風涼話,你們家這光景,再這麼耗下去,老憨要餓垮,你們老兩口扛不住,鳳霞這孩子也要熬廢了。活人總不能被一口飯憋死。」

  陳母眼眶通紅,搓著粗糙乾裂的雙手,滿是無力:「我們有什麼法子?地種不了,活計沒有,家裡躺著個病人,連根救命的糧都尋不著啊……」

  「我倒有個路子,就是委屈鳳霞了。」李嬸轉頭看向靜靜站著的鳳霞,語氣誠懇,「鎮上西街的福來飯館,年前生意忙,正缺打雜的女工,端端盤子、洗洗碗筷、擇擇青菜,活計不算重。」

  她頓了頓,說出最關鍵的緣由,也是這窮年月里最實在的好處:「那飯館是鎮上大戶開的,來往都是做生意、趕集市的有錢人,每日裡剩菜剩飯多得很。老闆心善,不剋扣零碎,收工之後,多餘的熱菜、饅頭、肉湯,都允許打雜的人打包帶走。」

  這話一出,院裡瞬間安靜下來。

  這年頭家家戶戶食不果腹,能吃上一口熱飯、一點油水,就是天大的福氣。

  剩飯剩菜,在尋常農家眼裡,已是頂好的吃食。

  陳母眼睛瞬間亮了,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當即轉頭死死盯著鳳霞,語氣急切:「鳳霞!你聽見沒?這是救命的活路啊!」

  鳳霞垂在身側的手指驟然攥緊,心頭猛地一沉,下意識就搖了頭,聲音輕輕的,卻帶著本能的抗拒:「我不去。」

  莊戶人家的姑娘媳婦,最看重臉面貞譽。

  

  正經農家婦人,都是守著家門操持家務、耕田餵豬,安安分分過日子。

  去鎮上飯館拋頭露面伺候外人,本就容易被人嚼舌根,更何況是去撿別人吃剩的殘羹剩飯回家餬口。

  這在村里人眼裡,是低人一等、丟人現眼的營生,是最抬不起頭的差事。

  她年輕,臉皮薄,實在受不住這份屈辱。

  「不去?都什麼時候了你還顧著臉面!」陳母瞬間急了,拔高了聲音,滿是不解與苛責,「臉面能當飯吃?能填老憨的肚子?能救咱們一家人的命?」

  李嬸也連忙上前勸和,語氣懇切又無奈,句句都是底層窮人的身不由己:「鳳霞丫頭,嬸子知道你臉皮薄,覺得伺候人、帶剩飯回來不體面。可這年頭,亂世荒年,體面值幾個錢?」

  「有的人家還在啃樹皮、吃觀音土,多少娃娃餓得哇哇哭、大人餓浮腫。你家現在是真沒糧了,再撐兩日,老憨身子虛,怕是要餓出大事!」

  「去飯館做工,好歹每日有一口熱湯墊肚子,帶回來的剩菜有米有肉有油水,能養活一家人。活人活命,比啥臉面都金貴!」

  鳳霞低著頭,鼻尖酸澀,喉嚨堵得發慌。

  她何嘗不懂這些道理?

  可一想到自己要站在人來人往的鎮上飯館,低頭哈腰伺候食客,收撿別人吃剩的碗筷,最後還要提著一桶殘羹冷炙,走幾里黃土路回村,被全村人指指點點,心底就湧起一股難以言說的委屈。


  她這輩子,從未做過這般卑微屈辱的事。

  屋裡傳來陳老憨虛弱沙啞的呼喚,斷斷續續,氣若遊絲:「鳳霞……餓……」

  這一聲微弱的哀求,像一塊重石,狠狠砸在了鳳霞心上。

  她抬眼望向屋內,那個癱瘓在床的男人,早已被病痛和飢餓磨得沒了半點模樣,奄奄一息。

  再看看眼前滿頭白髮、滿面愁苦的公婆,看著空蕩蕩的灶房,荒蕪的院落。

  是啊,亂世窮年,她那點單薄的臉面尊嚴,根本不值一提。

  命都快沒了,還要體面何用?

  寒風穿過院門,吹得她單薄的棉襖獵獵作響,凍得她渾身發僵。

  良久,鳳霞閉上眼,壓下心底所有的難堪、委屈與不甘,喉間微微發顫,啞著嗓子輕輕應了一聲。

  「……我去。」

  短短兩個字,耗盡了她所有的驕傲。

  陳母瞬間鬆了口氣,臉上終於有了一絲活氣,連忙對李嬸道謝:「多謝他嬸子指點!真是救了我們全家!」

  李嬸點點頭,寬慰道:「這就對了,先顧活命,其餘的都是虛的。明日一早我帶你去鎮上,跟飯館老闆說好,只管踏實幹活,旁人的閒話,暫且忍著。」

  鳳霞沒有再說話,靜靜立在寒風裡,眼底最後一點的矜貴,被這窮苦的生活,碾得粉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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