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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為家多掙一口糧

2026-08-13 20:39:30 作者: 風沁子

  第二日天剛蒙蒙亮,晨霧還裹著刺骨的寒氣,鳳霞便揣著一顆忐忑的心,踩著帶霜的土路往鎮上趕。

  她特意換了一身最乾淨、洗得發白沒有補丁的粗布褂褲。

  雖是舊衣裳,卻漿洗得板正挺括,頭髮也仔細梳得整整齊齊,簡簡單單挽在腦後。

  活再苦、日子再難,她骨子裡那點愛乾淨、好體面的性子,終究改不了。

  福來飯館是鎮上數一數二的熱鬧地界,大清早便開門迎客,後廚劈柴聲、前廳吆喝聲、食客談笑聲攪在一起,煙火氣十足。

  掌柜的是個幹練的中年男人,看鳳霞老實本分,簡單叮囑幾句,便讓她跟著後廚的張嫂子打雜洗菜、收拾桌椅。

  張嫂子是常年在飯館做工的老手,四五十歲的年紀,眉眼潑辣,嘴快心硬,在店裡待得久了,見慣了做工的新人,最是愛拿捏、嘲諷生手。

  鳳霞初來乍到,手腳不敢停歇,端碗、擦桌、擇菜,樣樣都做得仔細利落,半點不敢偷懶。

  可飯館人來人往,地面儘是灑落的菜湯、油水,忙活不到半晌,她蹲身收拾碗筷時,不慎蹭上了地上的菜汁油漬。

  淺淺一塊污痕,印在藏青色的布褲腿上,格外扎眼。

  鳳霞看著那片污漬,心裡微微彆扭。

  她這輩子窮歸窮,向來乾淨整潔,極少穿髒衣出門。

  趁著前廳暫時沒有食客,她趕緊躲到後廚僻靜的角落,打了一點清水,捏著乾淨布條,一點點細細擦拭褲腿上的油漬。

  她擦得認真,眉頭微蹙,反覆蹭著髒污,只想把衣裳收拾得乾淨齊整些。

  偏偏這一幕,被歇手喝水的張嫂子看了個正著。

  張嫂子端著粗瓷大碗,倚在門框上,斜著眼打量鳳霞,嘴角扯出一抹嗤笑,語氣里滿是刻薄的嘲諷,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能讓周遭做工的夥計、幫工都聽見:「哎喲,我當是誰呢,這麼金貴講究。」

  鳳霞手上的動作一頓,沒有抬頭,依舊低頭擦著褲腿。

  張嫂子見狀,更是得寸進尺,上前兩步,上下打量著身形清秀、眉眼乾淨的鳳霞,話語裡的譏諷愈發濃重:「妹子,不是嫂子我說你。你既來了這飯館做工,端盤子掃地、拾掇殘羹冷炙的活都要干,日日沾油沾水、沾灰沾髒,哪裡還顧得乾淨體面?」

  她撇撇嘴,滿臉不以為然:「咱們都是走投無路、來這裡混一口飽飯吃的苦命人,不是大戶人家的小姐太太。都淪落到討生活的地步了,還在這點衣裳乾淨不乾淨的小事上矯情,裝哪門子精緻愛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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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旁邊兩個打雜的小女工聞言,也偷偷抬眼看向鳳霞,眼底帶著幾分看熱鬧的戲謔。

  底層做工的人,大多灰頭土臉、不修邊幅,人人默認干苦力的人不配講究乾淨體面。

  在眾人眼裡,鳳霞這般細緻收拾衣裳的模樣,屬實格格不入,顯得格外做作。

  張嫂子見鳳霞不吭聲,越發傲氣,拔高了聲調:「我看你就是心思不正,臉皮薄、心氣高,不肯認命。真這麼愛乾淨、愛體面,何苦來這油煙滿地、伺候人的飯館掙辛苦錢?在家當你的嬌姑娘多好!」

  句句嘲諷,都在踩她的自尊,逼她低頭認慫。

  鳳霞終於停下手裡的布條,緩緩站起身。

  晨風吹得她鬢邊碎發微動,她抬眼看向咄咄逼人的張嫂子,眼底沒有怯懦。

  連日在陳家受的委屈、在旁人那受的偏見,此刻盡數凝在心頭,她不卑不亢,字字清亮,緩緩開口懟了回去:「張嫂子,咱們來做工討生活,掙的是辛苦飯,不是丟人的飯。」

  「我來飯館幹活,掃地擦桌、端茶洗碗,該做的活我樣樣踏實做,半點不會偷懶糊弄,憑力氣換吃食,堂堂正正,不偷不搶。」

  她目光坦蕩,直視著對方:「人窮可以,活苦可以,手腳髒了也尋常,可人心不能髒、精氣神不能垮。」

  「咱們是來混口飯活命的,不是來混得邋遢苟且、自輕自賤的。做工歸做工,收拾乾淨衣裳、端正模樣,是我做人的本分,不是矯情,更不是裝體面。」

  「難道日子苦、要做工討生活,就連愛乾淨、守本分的資格都沒有了?難不成但凡底層討生活的人,都該蓬頭垢面、邋裡邋遢,才叫認命懂事?」

  一番話說得條理通透,句句在理,不吵不鬧,卻字字戳心。


  張嫂子臉上的嘲諷瞬間僵住,青一陣白一陣,方才盛氣凌人的架勢瞬間泄了大半。她張了張嘴,竟找不出半句話來反駁。

  周遭看熱鬧的夥計女工,也紛紛收起了戲謔的神色,暗自點頭。




  她抬眼淡淡掃了張嫂子一眼,語氣平靜無波:「好好幹活掙錢,踏實做人乾淨度日,不丟人。反倒隨意嚼人舌根、欺負新人,才是真的丟了分寸。」

  說完,她不再理會面色難堪的張嫂子,轉身邁步,從容往前廳走去,繼續收拾桌椅碗筷。

  自打那日懟了張嫂子,後廚前廳的人再不敢明目張胆嘲諷鳳霞。

  只是張嫂子心裡憋著氣,雖不敢當面拿捏,卻總把最髒最累的活丟給她。

  別人閒得住一刻,鳳霞便一刻不得停,擦最難洗的油污桌子、倒最臭的泔水桶、收拾最雜亂的殘席,日日忙得腳不沾地。

  鳳霞不再多言,一概默默受著。

  她心裡清楚,自己是外來的新人,只求安穩做工、掙一口吃食養家,沒必要處處爭口舌長短。

  連日守在飯館,眼瞧著人來人往,鳳霞漸漸看出了門道。

  鎮上的福來飯館是體面去處,隔三差五,便有穿呢子褂、戴禮帽、挎皮匣子的富商貴客登門,皆是跑生意、走碼頭的有錢人。

  這些人出手闊綽,最講究臉面排場。

  尋常莊戶食客吃飯粗簡,吃完抹嘴就走,從無多餘。

  可這些貴客不同,若是伺候得周到體貼、眉眼伶俐,臨走時從不吝嗇。

  有時是幾枚銀毫子的賞錢,夠家裡買半把雜糧、一把青菜。

  有時是沒動幾口的白面饅頭、夾肉菜碟比她日日打包的零碎剩菜要好上太多。

  這天晌午頭,日頭最暖,飯館裡坐了幾位跑水運生意的富商。

  幾人談吐闊氣,點了滿桌酒菜,雞鴨魚肉擺滿桌面,席間談著碼頭貨價、南北生意,出手大方,氣度不凡。

  負責伺候的是店裡的老夥計劉哥,手腳勤快,嘴也利落。

  添茶續水及時,換碟擦桌利索,客人隨口吩咐的小事件件辦妥,半點不拖沓。

  待幾人酒足飯飽結帳,領頭的富商心情正好,隨手摸出兩枚亮閃閃的銀毫子,笑著遞過去:「小夥計機靈,伺候得周到,拿去買塊糖吃。」

  劉哥當即笑得眉眼舒展,連連作揖道謝:「多謝老闆賞!下次您來,我定然伺候得更妥當!」

  等貴客走後,後廚幾個幫工都羨慕地湊過去瞧。

  有人低聲感慨:「還是伺候貴客划算,一頓伺候,頂得上咱們洗一天碗!」

  張嫂子在一旁擇菜,瞥了一眼,酸溜溜開口:「那也得有眼色、會來事才行。鄉下人死板木訥,杵在跟前都不會搭話,哪有本事掙這份賞錢?」

  這話明里暗裡,都是衝著鳳霞來的。

  鳳霞立在角落收拾碗筷,指尖微微一頓,卻沒低頭示弱,眼底悄悄亮了幾分清明。

  她看得分明,劉哥哪裡是天生機靈,不過是肯上心、肯留心。

  貴客進門主動迎、熱茶先奉上、添水不等人、應答恭敬妥帖,不過是比旁人多了幾分勤快細緻。

  她日日累死累活洗碗拖地,掙的不過是掌柜給的一口殘羹冷飯,勉強餬口。

  可家裡空缸無糧,若是能多掙幾枚賞錢,便能買粗糧,不用一家人日日熬稀湯、啃冷飯。

  窮到極致,半點好處都是救命的指望。

  她心裡悄悄打定了主意。

  一旁打雜的小妹子湊過來,小聲對鳳霞說:「霞姐,這些老闆的賞錢可真好掙,可惜咱們新人輪不上伺候。張嫂子總把普通食客分給咱們,貴客都讓老人搶去了。」

  鳳霞輕輕擦拭著手裡的粗瓷碗,聲音輕卻篤定:「搶不贏,便慢慢等。總有輪到我的時候。」

  「可咱們嘴笨,不會說好話,萬一伺候不好,反倒挨罵呢?」小妹子怯生生道。

  鳳霞抬眼望向臨街的鋪面門口,望著街上來往的人影,緩緩開口:「不必刻意說好話。他們做大生意的人,最講究省心乾淨。咱們手腳麻利、眼疾手快,不偷懶、不莽撞,茶水溫熱、桌面整潔、隨叫隨到,便是最好的伺候。」

  她在心裡細細盤算。

  往後再有體面貴客登門,她便主動上前迎候。

  一旁的張嫂子聽著兩人低語,嗤笑一聲:「痴心妄想!老老實實洗你的碗吧,別想著一步登天。貴客眼裡挑剔得很,哪裡看得上你這種鄉下媳婦伺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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