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霞推開自家土坯院門時,院裡靜悄悄的,只有屋裡漏出來一點昏暗的油燈光,是陳母還在燈下縫補破舊的衣裳。
聽見推門聲,陳母抬起布滿皺紋的臉,眼皮耷拉著打量她:「夜裡跑出去這麼久,去哪瘋野了?」
鳳霞迅速收斂心神,變回那個溫順內斂的農家媳婦,低頭攏了攏衣襟,柔聲回話:「方才和村里嬸子們在老槐樹下烤紅薯嘮嗑,散了之後吹了會兒晚風,緩一緩乏勁。」
陳母沒有多疑,只是哼了一聲,又低下頭穿梭針線:「安分些,夜深露重,別總在外遊蕩,傳出去惹人閒話。老憨還躺在炕上靠著你照應,別生出旁的心思。」
「兒媳曉得。」鳳霞低眉順眼應下,走進裡屋。
陳老憨睡得並不安穩,眉頭緊緊皺著,呼吸微弱又沉重,大概又在被病痛和心事折磨。
鳳霞站在炕邊靜靜看了他片刻,心底沒有從前那般濃烈的愧疚,只剩下一絲淡淡的惋惜。
她不是存心要辜負他,只是簽文註定她要脫去塵泥奔赴貴家,兩個人本就走到了岔路口。
她輕手輕腳躺到土炕外側,背對著熟睡的丈夫,手掌緊緊貼在胸口,貼身衣兜里那塊賈富貴贈予的銀元,隔著布料熨著皮肉,滾燙無比。
往後幾日,鳳霞幹活愈發利落妥帖,在婆婆和陳老憨面前,依舊是任勞任怨、不離不棄的模樣。
每日清晨照常天不亮就趕往福來飯館,只是她心裡多了一份清晰的打算,不再被動等待命運抉擇,而是悄悄等著賈富貴再次現身。
終於在一個晌午,熟悉的腳步聲踏進門店,藏青色長衫的身影如約出現在門口。
賈富貴一眼就看見擦著桌子的鳳霞,眼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照舊開口吩咐掌柜:「還是讓這個丫頭伺候我就好。」
落座之後,茉莉花茶沏好,裊裊熱氣升騰。
賈富貴端著茶杯,慢悠悠開口,語氣帶著試探:「幾日不見,看你神色倒是舒緩了不少,家裡的難處,緩和些了?」
鳳霞垂著手站在一旁,指尖輕輕蜷縮,想起山神廟的上上籤,鼓足了積攢多日的勇氣,沒有再像之前那樣慌忙迴避,只是臉頰染上一層恰到好處的羞赧,聲音輕柔又帶著一絲無助。
「多謝老闆掛心,日子依舊難熬,只是我夜裡去山裡求過神明,神明指點我,或許我還有一條別的活路。」
賈富貴眸色一動,放下茶杯,身子微微前傾,目光鎖住她的眼睛:「哦?不知神明,給你指了一條什麼樣的活路?」
鳳霞抬眼飛快望了他一下,又慌忙低下頭,長長的睫毛顫抖著,把心底藏了許久的心思,借著天意緩緩吐露出來。
「簽文說我窮途換路遇榮華,脫去塵泥享貴家。我想來想去,這鎮上能稱得上貴人,願意拉我一把的,只有老闆您了。」
風吹動窗欞,外頭的市井喧鬧仿佛都被隔絕在外。
賈富貴看著眼前這個明明動心許久、卻一直恪守本分,如今借著神明的指引向自己靠攏的女人,唇角緩緩勾起一抹運籌帷幄的笑。
他等這一天,已經很久了。
「既然是天意安排,那你打算,如何跟著我走這條榮華路?」
正午的日頭透過福來飯館的木格窗,篩下暖光,落在黑漆八仙桌上,映得盞中茶水清透透亮。
堂內食客寥寥,夥計都在後廚收拾碗筷,周遭靜得只剩檐下風鈴輕輕搖晃的聲響。
鳳霞垂著雙手立在桌旁,眉眼溫順,姿態恭謹,一副全然聽人吩咐的安分模樣。
賈富貴指尖輕扣著桌面,沉穩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將她眼底藏不住的渴求、怯懦與隱忍盡數看穿。
他不繞彎子,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喙的篤定,字字清晰落進寂靜的廳堂。
「鳳霞,我不妨跟你說實話。」
「我這人行事坦蕩,從不強人所難,可我也有自己的規矩。我肯拉你出泥沼,帶你過安穩體面日子,唯獨一樣:素來只喜歡無牽無掛、孤身清淨的女人。」
「有丈夫、有牽絆的,我不要。」
空氣驟然一靜。
鳳霞肩頭幾不可查地顫了一下,垂著的長睫毛猛地收緊,心中瞬間明白。
片刻的怔忡過後,鳳霞沒有慌亂辯解。
她依舊垂著眼,姿態愈發溫順,帶著鄉下婦人的謙卑與懂事,故作懵懂裝傻,柔聲輕答:「我曉得的,賈老闆。」
「民女命薄,從前身不由己,如今但求一條活路。往後的路,我全聽您安排,您說怎樣,便怎樣。」
她語氣輕柔,沒有半分抗拒。
賈富貴望著她乖巧隱忍的模樣,眸色微緩,眼底掠過一絲滿意。
可就在塵埃將定之時,鳳霞緩緩抬眼,語氣里添了幾分懇切。
「只是賈老闆,民女有一個不情之請,求您成全。」
她微微欠身,語氣誠懇又卑微:
「我與老憨成婚數日,雖日日清貧受苦,他癱瘓臥病、拖累我至今,可到底是結髮夫妻,相伴一場,從未薄待過我。」
「我若真有福氣跟著您改換命數、脫離苦海,往後一切聽從您吩咐,絕無半分雜念、半點牽絆。」
「只求您應允我一樁事。日後若是有彩禮,可否勻出二成,讓我盡數帶回村里,給老憨抓藥治病、貼補家用?」
「他身子垮了,癱臥在床無依無靠,婆婆年邁,家裡早已家徒四壁。我走了,已是對不起他、對不起陳家。這二成錢財,不算我念舊私念,只當是我報數年夫妻情分,給他殘病身子一條續命的路。」
「我乾乾淨淨、無牽無掛跟著您,一輩子安分守己,伺候您周全。」
堂外暖風穿窗而入,拂動她鬢邊細碎的髮絲。
賈富貴靜靜看著她,沉默良久。
半晌,他唇角緩緩勾起一抹淺淡溫和的笑意,語氣鬆緩下來,帶著幾分讚許。
「好。」
「我允你。」
「二成錢財,盡可由你支配,盡數拿去給陳老憨治病續命。餘下八成,你放心帶去娘家,從此跳出窮坑,脫去一身塵泥。」
「只是鳳霞,你要記好。」
他目光沉沉看向她,語氣鄭重落地,定下往後所有分寸:「情分是情分,前路是前路。今日你舍舊命、求新生,又留仁善之心,實屬難得。可從你徹底跟我的那日起,過往夫妻名分、俗世牽絆,便要一刀兩斷,再無瓜葛。」
「往後你的人、你的命、你的將來,只歸我一人。」
鳳霞微微屈膝,溫順福身,聲音輕柔卻篤定:「民女記住了。」
「自此,舊情盡、前路啟,唯聽您吩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