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沉落下,城郊小院徹底靜了下來。
白日裡因錢糧耗盡爭執的戾氣,仿佛被漆黑的夜色掩去大半。
屋內油燈昏黃如豆,光影搖搖晃晃,映著簡陋破舊的木板床,四下寂靜無聲。
鳳霞白日哭腫的眼還是泛紅的,心頭堵著沉甸甸的委屈,躺靠在枕邊,遲遲無法入眠。
她還陷在白天那句句誅心的指責里,滿心都是傾盡所有、卻落得被嫌棄拖累的酸澀。
身旁的蘇硯卻毫無愧意。
他全然忘了白日自己刻薄的苛責,只憑著一時慾念,粗魯地翻身靠近。
沒有半分從前假意的溫柔,動作倉促又強勢,帶著不容抗拒的蠻橫。
鳳霞身子驟然一僵,臉頰瞬間燒得滾燙,又羞又澀。
她本就心緒低落,滿心寒涼,半點情意都無,可她向來不敢違逆蘇硯半分。
微弱的掙扎落在蘇硯眼裡,只當是女子的嬌羞欲拒還迎。
夜色靜謐,破敗的土屋根本不隔音。
木床輕微的晃動聲,順著薄薄的土牆,清清楚楚傳到了隔壁院落。
隔壁張嬸一家睡得淺,夜裡剛躺下,便聽見隔牆傳來的異樣動靜。
農家小院鄰里挨得極近,這般聲響再熟悉不過,張嬸先是一愣,隨即滿臉無奈地翻了個白眼。
她男人也醒了,低聲嘟囔:「這大晚上的,也不知收斂些,牆薄得很,半點都不避人。」
話音剛落,隔壁的動靜還在繼續。
張嬸實在聽得尷尬,怕夜裡動靜鬧大,左右鄰里都聽見,鬧出笑話,索性披了外衣,趿著布鞋走到院牆邊,猶豫片刻,抬手輕輕敲響了鳳霞家的木門。
「咚咚咚——」
敲門聲不大,卻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
屋內的兩人皆是一僵。
鳳霞渾身瞬間繃緊,羞恥感瞬間席捲全身,耳根、脖頸紅得滴血,死死咬著唇,半點聲音都不敢再出,雙手侷促地攥緊身下破舊的被褥,整個人羞得無地自容,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蘇硯臉色瞬間沉了下來,滿心煩躁,興致盡數被打斷,眼底帶著慍怒與不耐。
他刻意靜等了片刻,確定屋內徹底沒了動靜,才壓著戾氣,啞著嗓子冷聲朝外應了一句:「何事?」
門外張嬸的聲音帶著幾分客氣,又藏著明顯的尷尬,刻意放輕了音量提醒:「蘇先生、鳳霞丫頭,夜深了,早點歇息吧。鄰里隔牆住著,夜裡動靜輕些,免得左右聽見,大家都難為情。」
這話直白又實在,句句戳中眼下的難堪。
說完,張嬸沒多逗留,轉身便回了自家院裡。
院外徹底安靜下來,可屋內的氛圍凝滯又尷尬。
鳳霞埋著頭,不敢抬眼,渾身發燙,滿心都是羞赧與難堪。
方才的窘迫、被鄰里撞破的羞恥,壓得她喘不過氣。
蘇硯更是滿臉陰鬱,被人當眾打斷提醒,只覺顏面盡失,心裡憋著一團火氣,看著身側低頭羞怯的鳳霞,沒有半分憐惜,反倒隱隱遷怒於她。
若不是她家境落敗、住不起高牆大院的體面院落,何至於被鄰里這般上門提點羞辱?
這一夜,餘下的時間過得沉悶又煎熬。
鳳霞滿心難堪委屈,側身僵躺著,一夜淺眠,天快亮才堪堪眯了片刻。
而蘇硯心中憋著火氣,睡得極不安穩,對她更是冷淡疏離。
翌日清晨,天光大亮,朝陽灑滿小院。
外頭雞鳴四起,鎮上的農人早已起身勞作,家家戶戶炊煙裊裊。
鳳霞早早醒了,睜著眼看著屋頂破敗的木樑,心頭一片茫然寒涼。
身側的蘇硯卻依舊懶懶散散躺著,絲毫沒有起身的意思,四肢舒展,睡得安穩愜意,半點不為家中斷糧的生計發愁。
鳳霞悄悄起身,簡單洗漱,站在灶台前看著空空的米缸,心裡沉甸甸的。
缸里只剩淺淺一把糙米,連一頓飽飯都煮不出來,日子已經窘迫到了極致。
她站在屋中猶豫許久,最終還是輕手輕腳走到床邊,看著酣睡的蘇硯,低聲輕喚:「夫君,天亮了。」
蘇硯被吵醒,極不耐煩地掀開眼皮,眼底滿是惺忪睡意與煩躁,語氣帶著晨起的戾氣:「吵什麼?」
鳳霞捏著衣角,聲音又輕又啞,帶著幾分無措:「家裡米糧真的沒了,銅板也盡數花光了……再不想辦法,今日就沒飯吃了。」
這話落在蘇硯耳中,沒有讓他生出半分愧疚,反倒成了催促、成了累贅。
他懶懶撐著身子坐起來,衣衫鬆散,眼神冷漠地睨著鳳霞,理直氣壯地開口,語氣沒有半分波瀾:「我早就跟你說了,坐吃山空不是辦法。」
他抬手指向院外,語氣帶著不容置喙的強硬:「今日你別在家待著了,去鎮上走走,尋點活計做。紡紗、漿洗、幫人打雜,什麼能掙錢就做什麼。」
鳳霞抬頭看著他,眼底帶著酸澀:「那……你呢?」
她心裡隱隱期盼,哪怕他稍微體恤她一分,哪怕他願意起身,試著尋一份營生,不用她一人苦苦支撐。
可蘇硯聽完,只嗤笑一聲,重新躺回床上,拉過薄被蓋住身子,理所當然道:「我自然是在家讀書溫書。秋闈將近,正是用功的關鍵時候,豈能分心勞作,荒廢前程?養家餬口,本就是婦人的本分。」
字字句句,自私又涼薄。
他耗盡她的家底,享盡她的伺候,如今囊中羞澀,便毫不猶豫將所有謀生的重擔,全數壓在她一人身上。
自己只管在家高臥讀書,半點俗事不肯沾染。
鳳霞看著床上慵懶安然、毫無擔當的男人,心口像是被冰水狠狠澆透,涼得徹徹底底。
她沉默良久,喉頭哽咽,萬般委屈堵在心底,最終只化作一聲無力的應答:「……好,我去。」
沒有爭執,沒有辯駁,只剩滿心疲憊與寒涼。
她簡單收拾了一下,換上一身最樸素的粗布舊衣,背著小小的布包,踏出小院木門。
晨光刺眼,照得院裡盛放的野花灼灼耀眼。
她一步步朝著鎮上的方向走去,腳步沉重又蹣跚。
而身後的小院裡,蘇硯重新閉上眼,悠然躺下,枕著暖陽,心安理得地繼續睡大覺,靜靜等著鳳霞在外奔波勞碌,掙錢回來供養他度日、供他讀書趕考。
鄰里早起開門,看著孤身一人、落寞趕去鎮上做工的鳳霞,再看看緊閉窗門、遲遲不起的蘇家屋子,皆是輕輕搖頭,滿心唏噓。
痴情女子負心郎,大抵,便是這般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