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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春花宴竹葉吹民謠

2026-08-15 10:35:50 作者: 風沁子

  暮春時節。

  城中陸公館辦一年一度的春花宴,是上流圈子最熱鬧的雅集。

  四月芳菲正盛,庭院裡海棠垂枝、牡丹堆錦,暖風吹得滿院花香襲人。

  花廳擺著長案,鋪著暗紋錦緞,蜜漬金橘、桂花糖糕、杏仁酥、蓮子羹層層疊疊擺滿,還有時下稀罕的西洋糖果、蒸乳餅、軟糯米糕,琳琅滿目,香氣勾人食慾。

  往來赴宴的都是城中名門貴婦、官家太太,個個綾羅綢緞、珠翠環身,舉手投足皆是經年養出來的端莊矜貴。

  鳳霞跟著謝舟並肩入席,一身素雅月白旗袍,眉眼是復刻來的傾城溫婉,可骨子裡的侷促半點藏不住。

  她自打小在黃土鄉村熬苦日子,一年到頭難得嘗一口甜,此刻滿桌珍饈近在眼前,饞得喉頭暗暗滾動。

  可在座人人端得矜持雅致,細嚼慢咽、淺笑低語,無人貪嘴、無人失態。

  鳳霞頂著蘇家千金的身份,半點不敢放肆,只能端著姿態,指尖捏著銀筷,每一口吃食都淺嘗輒止,連最饞的糖糕也只輕輕抿一小角,硬生生壓下滿心口的渴望。

  謝舟坐在身側,目光時時落在她身上。

  他記得從前的霞兒,參加雅集從容自若,愛吃什麼便淺淺取用,隨性又雅致,從無這般拘謹壓抑的模樣。

  心底那點說不清的違和感,又悄悄漫了上來。

  

  宴席過半,便是貴婦們助興獻藝的環節,是春花宴多年的規矩。

  四十年代城中雅集,不似舊時只重琴棋書畫,卻也講究名門女子的才情雅致。

  第一位官家太太起身,端坐撫琴,一曲清音婉轉流淌,滿堂瞬時靜謐,人人頷首稱讚。

  緊接著,有人提筆題詩,筆墨清雅;有人輕唱南曲,婉轉悠揚;還有人舞了一段軟袖身段,風姿綽約。

  輪輪才藝落下,滿座喝彩不斷。

  眾人皆是自幼私塾教養、浸溺風雅長大,琴棋書畫、詩詞曲賦,樣樣沾過幾分。

  唯有鳳霞端坐席上,手足無措,心底一片慌亂。

  她自小放牛割草、下地務農,不識琴棋、不懂詩畫,大字都識不得幾個,這些豪門風雅技藝,她一竅不通。

  一輪輪獻藝完畢,席間目光齊齊落向僅剩的她。

  「如今只剩謝家夫人未曾展露技藝了。」

  右側一位穿織金旗袍的溫太太含笑開口,語氣溫和,卻帶著眾人皆知的試探,「蘇小姐本是城中數一數二的才女,昔年才情遠近聞名,今日春花宴春色正好,不如讓我們開開眼界?」

  話音落下,滿堂目光聚焦而來。

  不懷好意的打量、含蓄的探究,讓鳳霞渾身僵硬,手心瞬間浸滿冷汗。

  謝舟側頭看她,低聲溫聲催促:「無妨,隨意露一手便可,不必為難。」

  他是默許、也是盼著。

  他想看看,這張一模一樣的眉眼之下,能不能尋到半分當年那個靈動多才的少女影子。

  可鳳霞腦袋嗡嗡作響,窘迫得臉頰發燙。

  彈琴?不會。作詩?不懂。唱戲?更是一竅不通。

  她攥緊掌心,慌亂之際,目光無意間掃過窗外廊邊搖曳的青竹,碧綠竹葉被春風吹得沙沙作響。

  剎那間,腦海里靈光一閃。

  她不會豪門雅藝,可她有鄉野長大的本事。

  幼時山間放牛,無玩伴、無消遣,她最會摘一片嫩竹葉,抿在唇邊吹曲,吹的都是田間地頭、山野村落里,老人們代代傳唱的放牛民謠。

  俗氣、粗朴、登不上大雅之堂,卻唯獨是她刻在骨子裡、無人能復刻的東西。

  鳳霞心下一橫,抬眼看向眾人,輕聲開口,聲音輕柔卻篤定:「我久居鄉野,荒廢多年,琴棋書畫皆已忘卻,無才獻藝。」

  眾人聞言,眼底紛紛掠過一絲詫異與隱晦的疑惑。

  昔日蘇家千金,何等風華絕代,怎會落得一無是處?

  不等旁人細想,鳳霞起身,緩步走出花廳,抬手從竹枝上摘下一片鮮嫩細長的青竹葉。

  葉片碧綠乾淨,帶著春日清新的潮氣。

  她回到原位,微微垂眸,將竹葉輕輕抿在唇間。


  下一瞬,清亮純粹的竹音緩緩響起。

  沒有琴音雅致,沒有曲詞婉轉,音色清透質樸,帶著山野春風的坦蕩,緩緩流淌而出。

  伴著竹音,是她輕輕哼起的放牛民謠,調子簡單樸素、朗朗上口,是鄉野村落最尋常的調子,沒有半分豪門風雅,甚至帶著幾分土氣的粗拙。

  「春草青,水牛鳴,晚風拂過稻秧平。

  山月起,炊煙輕,娃娃放牛待天明……」

  淺軟的嗓音,混著清泠的竹葉聲,溫柔又乾淨。

  滿座原本帶著觀望、試探的目光,一點點柔和下來。

  原本聽慣了雅曲琴音、詩詞歌賦的貴婦們,驟然聽見這般質樸純粹、帶著山野清風的調子,只覺耳目一新。

  太俗了,卻也太乾淨了。

  沒有刻意雕琢的雅致,沒有裝模作樣的清高,褪去所有浮華,只剩最本真的溫柔安寧。

  一曲終了,竹葉餘音裊裊,晚風穿庭而過,吹動滿院花香。

  滿座寂靜片刻,隨即響起輕柔的掌聲。

  「倒是從未聽過這般曲子,新鮮得很。」

  「山野風味,質樸動人,比刻意雕琢的雅樂更靜心。」

  「原來鄉間還有這般淳樸小調,難得、難得。」

  方才暗自疑惑的眾人,此刻盡數釋然。

  原來不是才女無才,是多年流落鄉野,早已褪去世家嬌氣,染了一身山野平和,這般隨性灑脫,反倒比刻意賣弄才藝更顯真誠動人。

  謝舟定定看著身側的女子,眸色沉沉複雜。

  她握著竹葉的指尖纖細溫婉,眉眼溫順柔軟,吹著俗氣得不入流的鄉野民謠,卻莫名讓他心頭微動。

  這不是他記憶里精通琴曲、落筆成詩的霞兒。

  可這一刻的鮮活、真實、帶著煙火氣的溫柔,卻又讓他挪不開目光。

  鳳霞微微垂眸,悄悄鬆了一口氣。

  她賭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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