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晌,翠濃瞧出院裡氣氛微妙壓抑,簡單整理完髮髻,便起身告辭。
臨走前輕聲跟鳳霞道謝,又朝灶台邊的張嬸、埋頭洗菜的阿禾禮貌點頭,快步離開了張家院子,院門輕輕合上。
院子裡瞬間安靜下來。
張強依舊挨著鳳霞坐著,伸手幫她收好胭脂盒子。
他全然不懂母親方才的心思,隨口說起趕集一事。
「娘,今早天未亮您就出門,那道士的順意水,買到了嗎?」
這句話,戳到了張嬸的心結。
她停下撒鹽的手,想起方才差點被騙走全部積蓄,心裡一陣後怕,又生出幾分怨氣。
怨氣本不是衝著張強,可轉頭看見依舊悠閒端坐的鳳霞,語氣不由得帶上一絲埋怨。
「哪是什麼神水,就是一夥騙子合夥演戲騙人。多虧阿禾心思細,提前看破了圈套,不然咱們攢下的銅板,全都打了水漂。」
張強聞言大為震驚,轉頭看向正在認真淘洗野菜的阿禾,眼裡生出幾分感激。
「原來是這樣,今日多謝你了。」
阿禾微微搖頭,手上不停:「只是恰巧聽見了他們私下交談罷了,算不上什麼功勞。」
鳳霞聽到騙子一事,神色波瀾不驚,仿佛早有所預料。
她垂眸摩挲著手裡的木梳,緩緩開口。
「世上哪會有靠著一碗藥水就能改變人的性子這種事。日子過得好壞,全憑人心,外物哪裡能左右。」
這話落在張嬸耳中,像是暗戳戳地嘲諷她。
「道理誰都懂。可有的人,就是不肯顧家分擔。」張嬸意有所指,語氣不輕不重。
鳳霞抬眼,迎上張嬸不悅的目光,沒有退讓。
「嬸,我每日幫村里姑娘梳妝,換來糧食菜蔬,也算補貼家用。我不擅長下地干農活,可也沒有白吃閒飯。」
一旁的張強連忙從中打圓場,一邊安撫母親,一邊寬慰鳳霞。
「娘,霞兒說得沒錯。靠著手藝換吃食,總比埋頭苦幹種地輕鬆不少。不必事事苛責她。」
兒子一味偏袒鳳霞,張嬸心中委屈,她看好的阿禾,偏偏入不了自家兒子的眼。
她重重嘆了一口氣,不再爭辯,悶頭醃製野菜。
阿禾將最後一盆苦菜洗淨瀝乾,擺放整齊。
她安靜站在一旁,不插話、不站隊,一副安分懂事的模樣。
片刻之後,院門外傳來一陣腳步聲,是林秀蓮匆匆尋了過來。
林秀蓮一進院門,看看氣氛緊繃的幾人,瞬間明白剛剛發生過爭執。
她連忙上前拉住阿禾,面上堆起侷促的笑容。
「張妹,多謝你照看我家阿禾。集市那邊草藥買好了,我們也不便久留,該回家裡去了。」
阿禾站到母親身側,低聲同眾人道別。
張嬸心裡實在惋惜,捨不得放走這個聰慧賢惠的姑娘。
可張強始終偏向鳳霞,她也無可奈何,只能點頭。
「今日多虧阿禾幫了大忙,往後有空,儘管來家裡坐坐。」
鳳霞靜靜看著母女二人離開,直到院門關上,眼底的戒備依舊沒有消散。
她清楚,今日只是開端,張嬸心裡已經生出了別的念頭。
張嬸望著空蕩蕩的門口,又扭頭看向一旁悠然自得的鳳霞,心底的糾結越發深重。
土路崎嶇,晚風卷著田間的枯草氣撲面而來。
林秀蓮牽著阿禾的手,母女二人一前一後,踩著落日餘暉往自家破敗的土屋走。
一路無話,直到拐進無人的山坳小路,遠離了村中鄰里的耳目,秀蓮緊繃了一日的神經才徹底松下來。
她們的家坐落在村子最邊角,土坯牆斑駁脫落,屋頂茅草稀疏漏風。
推開門,一股潮濕的霉味混著藥苦味撲面而來,裡屋隱約傳來秀蓮男人虛弱的咳嗽聲,斷斷續續,聽得人心頭髮沉。
秀蓮隨手掩上破門,擋住外頭穿堂的山風,這才轉過身,認認真真打量著身邊的女兒。
阿禾的臉上帶著幾分疲憊,卻依舊眉眼溫順,站姿端正,看不出半分急於攀附的浮躁。
秀蓮臉上露出連日來頭一次的笑意,壓低嗓音,帶著幾分欣慰:「阿禾,你今日做得極好,娘心裡踏實得很。」
阿禾抬手拂去肩頭沾著的塵土,淺淺垂眸,語氣平淡無波:「娘,我不過是踏實做事,沒敢出錯。」
「何止是沒出錯。」秀蓮上前一步,拉住女兒粗糙的雙手,眼中滿是讚許,「張嬸那人我最了解,一輩子務實心細,最看重勤快懂事、安分守己的孩子。今日你在鎮上幫她戳破道士騙局,又主動洗菜乾活、不搶話、不挑事,分寸拿捏得剛剛好。」
她頓了頓,語氣篤定:「娘看得清清楚楚,她心裡已經看中你了。反觀她家那個鳳霞,嬌養慣了,只會坐著梳妝打扮,半點農活家務不肯沾。兩相一比對,張嬸心裡的天平,早就歪到你這邊了。」
阿禾聞言,唇角揚起一抹極淡的笑意,依舊安靜聽著。
「只是你記住娘的話,」秀蓮斂了笑意,語氣變得鄭重,「凡事過猶不及。今日咱們見好就收,及時回來,是最聰明的做法。你若是整日賴在張家不走,不停討好他們,反倒落了下乘,惹人厭煩,早早鬧出矛盾,壞了所有好事。」
阿禾輕輕點頭,眼底藏著與年紀不符的清醒通透:「我曉得的娘。強子哥滿心都是鳳霞姐姐,今日院裡氣氛那般僵,我若是多留片刻,只會讓張嬸難做,也會落個搶人姻緣、不知廉恥的閒話。村里口舌最是傷人,咱們經不起半點非議。」
「你能懂這點,娘就徹底放心了。」秀蓮嘆了聲苦氣,抬眼望著家徒四壁的屋子,望著裡屋丈夫不停的咳嗽聲,眼底滿是酸澀,「阿禾,不是娘勢利,是這日子實在太難熬。你爹常年臥病,藥錢無底洞,家裡米缸常常見底,咱們母女倆日日熬苦、挨凍受餓,早就熬怕了。」
阿禾抬眸,望著破敗的家屋,眼底一片坦然,輕聲緩緩道:「娘,我心裡都明白。」
「這兵荒馬亂的年月,家家戶戶都自顧不暇。尋常人家只求溫飽安穩,能找到一戶踏實可靠、供吃供喝、不磋磨媳婦的夫家,何其不易。」
秀蓮拍了拍她的手背,細細叮囑後續打算:「你且沉住氣,不急不躁。過個三五日,咱們尋個由頭,再去張家串門一趟。不用刻意討好,依舊安分做事、溫柔待人,慢慢讓張嬸念著你的好。」
「鳳霞再好,嬌氣懶散,撐不起莊戶人家的日子。日子是過一輩子的,張嬸活了大半輩子,心裡終究分得清誰才是合適過日子的人。」
阿禾微微頷首,眉眼溫順,笑意淺淺:「我聽娘的。慢慢來,不著急。」
晚風穿過破舊的窗欞,吹動屋內微弱的燭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