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日頭毒辣,山間熱風卷著穀草氣息,曬得整個村寨靜悄悄的。
忙活了一早上,鳳霞身心俱疲,難得安分一回,回廂房閂了門,靠著床頭淺淺午休小憩。
積壓的心事、一早上強裝的溫順,耗光了她所有力氣,不過片刻,便沉沉睡了過去。
院裡無人聲響,唯有院角水井嘩嘩淌水,是阿禾蹲在石埠上,低頭默默搓洗一家人換下來的粗布衣裳。
趁著四下無人,張強眼神閃躲,飛快四處掃了一圈,確認鳳霞睡熟,連忙伸手拉過正在拾掇雜物的張嬸,壓低聲音,拽著她躲進屋後的杉木陰涼底下。
母子二人背對著院子,避開阿禾的視線,湊在一處說悄悄話。
張強眉宇間滿是焦慮,又藏著一絲狠戾,壓著嗓子開口:「娘,我思來想去,鳳霞這事不能再拖了。」
張嬸斜睨他一眼:「怎麼?今早不是還乖乖做飯伺候,看著安分許多?」
「安分都是裝的!」張強眉頭死死皺著,語氣滿是忌憚與算計,「她自己都說得了絕症,是耗錢的頑疾。那城裡大夫的藥貴得嚇人,往後日日要吃藥養護,就是個無底洞!」
他越想越後怕,句句都是權衡利弊的私心:「咱們家本就不富裕,土裡刨食攢點家底不容易。真留著她,一年半載下來,積蓄掏空、糧食耗盡,遲早被她活活拖累垮,日子越過越窮!」
「我看,得趁早想辦法把她趕走,不能讓她賴在家裡。」
張嬸垂著眼,指尖捻著衣角,細細琢磨片刻,緩緩點頭:「你說得在理。這媳婦心思重、性子野,又染了耗錢的病,本就留不得。」
她活了一輩子,最惜家底、自家利益,半點不肯吃虧。
「但不能直接趕。」張嬸嗓音壓得極低,透著村里婦人最陰毒的算計,「她如今沒做錯半分不是,你平白無故趕她,村里人要戳咱們脊梁骨,說張家薄情、欺負媳婦。到時候名聲臭了,往後你再想娶踏實姑娘,就難了。」
張強一愣:「那怎麼辦?總不能留著她拖累家裡。」
張嬸抬眼,眼底閃過一絲狠計,字字陰毒:「我有個穩妥法子。」
「你們本就是夫妻,名分已定。今晚你照舊和她同房,裝作無事人一樣。等到半夜夜深,全村人睡死的時候,我提前找個外頭的野漢子,悄悄摸進你們新房。」
「半夜屋裡黑,無人看清樣貌,第二日一早咱們故意喊鄰里過來撞見,就坐實她私通外人、不守婦道的罪名。」
「山里村寨,最容不得女子不潔。一旦污名坐實,不用咱們趕,全村唾沫星子都能壓死她。她沒臉待,只能自己灰溜溜滾出張家,往後再也踏不進咱們寨子一步。」
這番話陰狠縝密,滴水不漏。
張強聽得眼睛一亮,瞬間放下所有顧慮,連連點頭:「還是娘想得周全!這樣一來,咱們乾乾淨淨,半點錯沒有,反倒落個被媳婦矇騙、受了委屈的名聲。」
母子二人躲在屋後,一唱一和,將一樁毀人名節、斷人生路的毒計,說得稀鬆平常。
而不遠處的水井邊。
蹲在地上洗衣的阿禾,手裡搓衣的動作早已僵住。
屋後母子倆壓低的竊竊私語,順著風,一字不落飄進了她耳朵里。
滾燙的日頭曬在背上,她卻渾身發冷,指尖的皂水順著指縫滴落,心中底亂成一團。
她低著頭,眉眼糾結,心口反覆拉扯,萬般為難。
她聽得清清楚楚:張家母子要設計構陷鳳霞,毀她清白,逼她身敗名裂、無家可歸。
良知一遍遍催著她:要告訴鳳霞!鳳霞雖然性子驕縱,卻從來沒害人,這般毒計太狠,太冤了!
可心底深處,又藏著少女最隱秘、最自私的貪念。
她看著張家日子紅火,有田有糧,嫁過來不愁吃喝,是山里多少姑娘求都求不來的安穩歸宿。
若是鳳霞被趕走,這張家兒媳婦的位置,便是她阿禾的。
阿禾蹲在滾燙的日頭下,攥緊濕淋淋的衣裳,心口反反覆覆掙扎、猶豫、煎熬。
她到底,該不該說?
夜色沉落,深山村落徹底歸入寂靜,四下漆黑一片,只有張家廂房的一盞油燈,晃著微弱昏黃的光暈。
白日裡鳳霞溫順勤快的模樣,讓張強放下了戒備。
他遵照白日和母親商定的毒計,夜裡裝作全然無事,打算安穩同房,只待夜半等候外頭漢子上門,坐實鳳霞的污名。
屋內氣氛沉悶又詭異。
鳳霞靜靜坐在床沿,心底藏著無盡的恐慌與隱忍。
張強吹熄大半燈火,挪到床邊,語氣平淡帶著理所當然:「今晚好好歇息,兩口子本該好好過日子,以前的事,就別再鬧了。」
他順勢提出同房的念頭。
鳳霞心頭一緊,指尖微微攥緊被褥,心底萬般牴觸,卻不敢顯露半分。
她如今寄人籬下,把柄盡在旁人手中,稍有不從,便是惹來母子二人的厭棄,徒增變數。
為了穩住局面、熬完這最後一年期限,她只能忍。
片刻遲疑後,她扯出一抹勉強的淺笑,輕聲應了:「好。」
昏暗燈下,她壓下所有彆扭與不適,依著鄉下夫妻的規矩,緩緩褪去外衣。
屋內靜得落針可聞。
就在二人準備躺臥的瞬間,被褥深處忽然傳來一陣細碎窸窸窣窣的響動,細小的摩擦聲在寂靜夜裡格外刺耳。
鳳霞本就心思敏感、膽子怯弱,最怕蛇蟲鼠蟻。
她心頭驟然一慌,還未反應過來。
一團毛茸茸的黑影猛地從被角竄動而過,貼著她的腿邊飛快躲閃——是一隻藏在棉被裡的野老鼠!
山里木屋破舊,鼠蟲本就尋常,今夜不知何時竟偷偷鑽進了被褥深處。
鳳霞瞳孔驟縮,渾身汗毛倒豎,心底的驚懼驟然炸開,身體先於理智做出了反應。
身旁的張強正俯身靠近,毫無防備。
鳳霞嚇得渾身一顫,下意識抬手狠狠一推!
力道又急又猛,完全是受驚後的本能躲閃。
張強本就赤著身子,立足不穩,被這猝不及防的大力一推,整個人直直往後栽倒,重重砸在堅硬冰冷的泥土地面上!
「咚」的一聲悶響,在寂靜夜裡格外響亮。
最致命的是,他倒地的瞬間,下身重重磕碰在床沿木棱上,尖銳的木角狠狠蹭撞磕碰,瞬間傳來一陣撕心裂肺的劇痛。
張強整個人驟然僵住,渾身一抽,臉色瞬間慘白。
起初是空白,緊接著,鑽骨的疼順著下半身蔓延全身,疼得他彎腰蜷縮在地上,雙手死死捂住患處,額角瞬間爆出一層密密麻麻的冷汗。
極致的劇痛衝垮了他所有的理智,他再也顧不得偽裝平和,抬眼看向床上驚魂未定的鳳霞,扯著沙啞扭曲的嗓子,暴怒大罵:
「鳳霞!你瘋了是不是!」
「你安的什麼歹毒心思!好好同房歇息,你竟敢故意推我!」
劇痛一陣陣翻湧上來,他疼得渾身發抖,語氣又狠又戾,滿是怨毒:
「你是不是恨我、怨我,想直接廢了我!我看你就是心思歹毒,得了怪病還不安分,存心想害死我、拖垮我們張家!」
鳳霞還停留在老鼠的驚嚇里,臉色慘白,渾身發抖,怔怔看著地上暴怒痛呼的張強,徹底懵了。
她慌忙扯過衣物裹住自己,又怕又慌,聲音都在發顫:「不是的!強子我不是故意的!被子裡有老鼠,我被嚇到了,我不是故意推你的!」
「老鼠?」
張強疼得咬牙切齒,根本不信半分,只覺得是她拙劣至極的藉口。
他蜷縮在地,每動一下都疼得鑽心,眼底的戾氣、恨意,在此刻徹底爆發。
「狗屁的老鼠!我看你就是本性難改!整日裝溫順裝懂事,背地裡陰狠毒辣!」
「今日你傷了我,我看你是徹底不想好好過日子了!我張家容不下你這種毒婦!」
窗外夜風嗚嗚灌進屋內,燈火搖曳,映得兩人臉色皆慘白可怖。
鳳霞呆滯地站在床邊,手足無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