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頭漸漸升高,山間晨霧盡數散去,村裡的熱鬧事漸漸涌了出來。
村頭蓄水的老壩,今日正式撤水干塘。
壩里養了整一年的大魚,一早便被村里壯漢捕撈乾淨,挑去鎮上換公分、換錢糧。
壩水抽乾大半,淺淺泥窪、水灘里,藏著不少漏網的小雜魚、麥穗魚、小蝦米。
在物資貧瘠的四十年代,一丁點葷腥都是難得的吃食。
村里家家戶戶的婦人,早早提著竹籃、挎著藤筐,扎堆往老壩趕。
不為別的,就為撿幾條免費的小魚,回家煎炸一鍋,能給寡淡的粗糧日子添點油水,讓老人孩子沾點葷氣。
張家小院依舊冷冷清清。
張嬸沉著臉在屋裡收拾雜物,張強傷口未愈,躺在床上靜養,無人過問院裡勞作的鳳霞。
鳳霞立在院門口,看著遠處成群的婦人往壩上涌,心底微動。
昨夜鬧盡風波,她在張家成了旁人眼裡「歹毒跋扈、意圖害夫」的女人,往後日子只會更難。
她從前恃美嬌貴,從不在意粗糧寡飯,可如今寄人籬下、處處低人一等,只能學著落地過日子。
能撿幾條小魚,晚上熬一鍋魚湯,也算給張家添一口吃食,少惹幾分嫌隙。
她默默回屋,拎起一隻細竹小籃,跟著人流,一步步往村頭老壩走去。
此刻壩灘上擠滿了村里婦人,三三兩兩紮堆說笑,眼神卻不停在泥水裡扒找小魚。
眾人看見鳳霞孤身走來,一身素淨衣衫,手裡提著竹籃,皆是一愣,緊跟著響起一陣壓低的嗤笑。
平日裡的鳳霞,貌美矜貴,傲氣十足,穿戴乾淨利落,從來不屑和村里婦人扎堆拾荒撿魚。
粗糧不吃、粗活不做,哪裡看得上這泥灘里的零碎小魚蝦?
幾個嘴碎的嬸子當即停下手裡的活計,眼神上下打量她,句句帶著譏諷。
「喲,這不是張家新媳婦鳳霞嗎?今日怎麼稀罕來壩上撿魚了?」
「往日眼高於頂,山珍小葷從不放在眼裡,連家裡醃肉都要獨一份,如今倒是肯來泥灘里遭罪了?」
「我還以為你這輩子都不會沾這些下賤吃食呢,怎麼,往日的傲氣去哪了?」
一句句閒話,夾著看熱鬧的惡意,字字戳人短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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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人心裡都記著昨夜張家的吵鬧,私下早傳遍了鳳霞「動手傷夫、心思歹毒」的閒話,此刻逮著機會,便忍不住拿捏、嘲諷她。
鳳霞站在濕漉漉的泥灘邊,指尖攥緊竹籃提手,掌心昨日磨出的紅痕隱隱發疼。
面對一眾婦人的奚落,她低著頭,唇瓣緊抿,一言不發。
她無話可辯,也不敢辯。
如今的她,聲名狼藉,無論說什麼,都只會招來更多譏笑。
與其自取其辱,不如沉默受著。
周遭的嘲諷笑聲越來越大,窘迫的氛圍緊緊裹住她。
就在這時,一道沉穩的男聲忽然從人群外傳來,帶著幾分公允的凜然,硬生生壓下了周遭的嬉笑。
「人家來撿魚怎麼了?都是莊戶過日子的人,憑什麼笑話人家?」
眾人聞聲回頭。
說話的是村裡的壯實漢子李樹生,成了家多年,為人本分正直,媳婦溫柔賢惠,是村里最安穩踏實的一戶人家。
他今日閒來無事,過來幫自家媳婦拾點雜魚,恰好撞見眾人刻意為難鳳霞。
李樹生眉頭微蹙,看著一眾嘴碎婦人,語氣坦蕩公道:
「誰不是土裡刨食、靠日子將就活著?往日鳳霞妹子乾淨嬌氣,那是從前。如今人家安分過日子,下地幹活、拾魚貼補家裡,是踏實本分。」
「不偷不搶,憑自己手腳撿幾口吃食,輪得到旁人說三道四?閒著無事不如多撿兩條魚,少嚼旁人舌根!」
一番話說得坦蕩有理。
一眾婦人瞬間訕訕閉嘴,臉上嬉笑僵住,各自低下頭,假裝埋頭拾魚,再也不敢肆意嘲諷。
喧鬧的壩灘,驟然安靜下來。
鳳霞微微抬眼,長長的睫毛輕輕顫動,眼底湧上一層溫熱。
誰能想到,在她最窘迫難堪、人人落井下石的時候,竟是一個素無交情、有家有室的外村漢子,願意站出來為她說一句公道話。
心底積壓多日的委屈、寒涼,驟然鬆了一絲。
她抬眸望著李樹生,眉眼溫順,帶著真切的感激,微微躬身,輕聲道謝:「多謝樹生哥,替我說話。」
聲音輕輕軟軟,帶著幾分歷經委屈後的酸澀。
李樹生擺了擺手,性情憨厚正直,淡淡道:「都是鄉里鄉親,本就不該這般欺負人,快撿你的吧。」
說完,他便轉身走到自家媳婦身邊,不再多言。
鳳霞立在微涼的風裡,看著眼前安靜下來的人群,握著竹籃的手微微鬆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