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灘上的風卷著潮濕的泥水腥氣,鳳霞垂著眉眼,踩著滑膩的黃泥往淺窪處走。
方才眾人的譏諷還縈繞在耳邊,若不是李樹生仗義開口,此刻她怕是還要承受更多尖酸閒話。
她彎下腰,細瘦的褲管直接浸進冰涼渾水裡,指尖探進淤泥,小心翼翼撥開浮草,尋藏在底下逃竄的麥穗小魚。
清掃院子磨紅的掌心一碰泥水,刺刺拉拉地疼,她卻半點不肯停頓。
周遭婦人雖不敢再大聲嘲諷,卻總時不時斜著眼偷瞄她,交頭接耳。
「你看她裝得這般安分,誰知道夜裡是什麼性子。」
「好好的男人都能下狠手,看著柔柔弱弱,心狠著呢。」
「張家母子都容不下她,遲早要被趕出門,咱們少跟她搭話,免得沾是非。」
鳳霞權當沒有聽見,只顧埋頭撿拾魚蝦,不多時竹籃底就鋪了一層銀閃閃的小魚,幾隻半透明的小蝦蜷縮在縫隙里。
「鳳霞。」
身後忽然傳來輕柔的呼喚,鳳霞回頭,看見阿禾提著半隻空竹筐,踩著黃泥快步走到她身側,眼神藏著擔憂。
阿禾悄悄往旁邊瞥了一眼扎堆說閒話的婦人,壓低聲音:「方才我在家聽見鄰里都在傳昨夜的事,特意過來看看你。方才李樹生哥幫你解圍,真是萬幸,可村里人的閒話堵不住,你何苦非要來這裡受這份難堪?」
鳳霞抬手拂去臉頰沾著的泥點,聲音平淡無波:「總不能一輩子躲在家裡。家裡冷冷清清,張強臥床,嬸子不願下廚,撿些小魚回去燉湯,好歹能填一家人的肚子。我多做些活,少給她們抓著錯處拿捏。」
阿禾蹲下身,陪著她一同在水窪里摸魚,指尖戳著軟泥,小聲勸:「可就算你事事周全,嬸子心裡早就打定主意要趕走你,那日她和強子在後屋說的毒計,我全都聽見了。」
這話一出,鳳霞指尖猛地一僵,攥住的小魚滑回泥水,轉瞬沒了蹤影。
她猛地轉頭看向阿禾,眼底翻湧著震驚,呼吸微微發緊:「毒計?什麼毒計?」
阿禾左右張望一圈,確認沒人留意二人,才把張家母子打算半夜找野漢子構陷她不守婦道的謀劃,一五一十低聲講了出來。
山間風涼,鳳霞只覺得一股寒意順著腳底往上竄,渾身血液都像是凍住了。
她只知張嬸厭惡自己,處處算計,卻沒想對方心思陰毒至此,竟要毀掉她的名節,逼她在村寨里無處立足。
難怪昨夜張強刻意裝作溫和,執意要與她同房,原來是早早布好了局。
鳳霞站在泥水裡,指尖止不住發顫,竹籃提手險些拿捏不住。
阿禾看著她失魂落魄的模樣,心頭不忍,輕聲嘆道:「我昨夜偷拿了家裡一點銅板給你,你不肯走,如今知曉她們的打算,你還要硬撐著留在張家嗎?一旦讓她們得逞,整個村寨再也沒有你的容身之地。」
鳳霞望著籃中細小的魚,眼底翻湧著掙扎。
她輕輕搖頭,聲音帶著無力的執拗:「我走不得。」
阿禾急了,伸手拉住她沾著泥水的胳膊:「名聲和安穩都沒了,留在這裡還有什麼盼頭?難不成等著她們設計陷害你?」
「我自有難處,不能與你細說。」鳳霞收回手臂,重新彎腰撿拾雜魚,語氣低沉,「今日多謝你告知我這些,往後我會多加提防,不再輕易落進她們圈套。」
二人說話間,不遠處的李樹生收拾好自家的魚筐,遠遠朝這邊看了一眼。
他見一眾婦人依舊盯著鳳霞指指點點,眉頭又微微皺起,卻也不好再三插手別人家的私事,只牽著自家媳婦慢慢往壩灘出口走。
日頭越升越高,曬得泥灘熱氣蒸騰,鳳霞的竹籃漸漸裝滿小魚小蝦,沉甸甸壓在手裡。
日頭偏午,暑氣蒸騰得院壩發燙。
鳳霞提著滿滿一籃鮮活小魚小蝦,踏著滿身泥塵回了張家小院。
院裡靜悄悄的,只有屋內偶爾傳出張強壓抑的低哼,還有張嬸絮絮叨叨的抱怨聲。
她未曾有半分懈怠,洗淨手便扎進灶台忙活。
柴火噼啪竄起,火光映著她憔悴的臉龐。
油鍋燒熱,清亮的菜籽油滋滋冒煙。
處理乾淨的小雜魚下鍋,瞬間炸出金黃酥脆的外皮,鮮香的煙火氣順著灶台飄滿整座小院。
不多時,滿滿一碗香炸小魚便盛了出來,油亮金黃、香氣撲鼻。
鳳霞端著瓷碗走到堂屋門口,壓下心底的鬱結,聲音平平和和:「嬸子,強子,魚炸好了,出來吃點吧。今早去老壩撿的雜魚,解解膩。」
屋內的動靜頓了頓。
片刻後,張嬸掀簾走了出來。
她臉上沒有半分謝意,反倒吊著一雙刻薄眼,上下冷冷打量著鳳霞。
張嬸目光掃過桌上香噴噴的炸魚,鼻尖聞著誘人的香氣,非但不領情,反倒扯著刻薄的嗓子,慢悠悠開口:「吃魚急什麼?家裡的活計都沒幹完,還有臉面坐下來吃喝?」
鳳霞指尖微頓,壓著脾氣輕聲道:「今早我掃了全院、澆完了一整個菜園的青菜,方才又生火炸魚,家裡活計我都做完了。」
「做完了?」張嬸挑眉,語氣陡然尖利,帶著蠻不講理的強勢,「院裡廁所糞坑滿了,髒水漫得滿地都是,臭哄哄的招蒼蠅,你看不見?那活不算活?好吃懶做的毛病還沒改!」
鳳霞心頭一沉。
挑糞!
這般又髒又臭、最是粗鄙下作的重活,歷來都是家裡漢子乾的重體力髒活。
她攥緊了手心,昨日磨出的紅痕還隱隱作痛,連日積壓的疲憊、委屈,在此刻悄悄翻湧。
「嬸子,挑糞是重髒活,該是男人做的。強子如今養傷不便,也該等他痊癒再做,沒有讓我挑糞的道理。」她耐著性子,最後一分隱忍還掛在臉上。
可張嬸今日鐵了心要折辱她,半點不肯鬆口,往前逼近一步,眼神惡狠狠的:「男人?你男人躺在床上被你打傷動彈不得!都是你惹出來的事!若不是你心狠手毒推倒強子,家裡用得著堆著髒活沒人干?」
「禍是你闖的,活就該你干!別跟我擺那嬌貴架子!在我張家,你闖了禍、傷了我兒,就不配挑三揀四!」
她抬手一指院角的糞桶與扁擔,語氣蠻橫到底:「現在就去!把糞坑挑乾淨,地沖清爽!幹完活,你才有資格吃飯!干不完,今日一口水一粒米都別想碰!」
鳳霞看著她理直氣壯、顛倒黑白的模樣,腦海里轟然炸響。
她處處退讓、事事隱忍,只求安穩熬過殘局,可這老太婆步步緊逼、趕盡殺絕,半分活路都不肯給!
最後一絲隱忍的弦,徹底繃斷。
不等張嬸再張口呵斥,她抬手揚臂——
「啪!!」
一聲清脆響亮的巴掌聲,狠狠炸在寂靜的小院裡!
力道十足,乾脆利落。
張嬸整個人被打得偏過頭去,鬢邊亂發震得散落一地,半邊臉頰瞬間紅腫發燙,嗡嗡作響。
她徹底懵了,僵在原地,滿眼不敢置信。
鳳霞微微喘著氣,再無半分卑微退讓:「我敬你是長輩,日日幹活、事事忍讓,受盡委屈從不吭聲。」
「我不偷不搶、安分守己,撿魚做飯、打理家事,半點沒虧過張家!」
「你算計我、刁難我、想毀我名節、趕我走,我全都忍了!可你不能得寸進尺,肆意折辱人!」
「挑糞不是我的活!我沒有義務受你這般作踐!」
張嬸捂著火辣辣的臉頰,從震驚中驟然暴怒,雙目赤紅,扯開嗓子就要撒潑哭喊:「反了!反天了你!一個外來媳婦,竟敢動手打婆婆!你這毒婦、悍婦!我今日非要讓全村人來評評理,治你的罪!」
鳳霞冷冷看著她撒潑的模樣,身姿挺得筆直,不再有半分低頭怯懦的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