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脆的掌響還迴蕩在院裡,張嬸捂著臉疼得渾身發抖,尖利的哭嚎剛要破喉而出,廂房的木門「吱呀」一聲被猛地推開。
張強忍著下身鑽骨的疼,扶著門框,臉色青白交加,一步一挪沖了出來。
他躺在床上本就越想越恨昨夜的事,心底早已把鳳霞釘成了蓄意害他的毒婦,此刻聽見院裡動靜,抬眼就看見母親紅腫的半邊臉,瞬間怒火沖頂,眼底戾氣翻湧得嚇人。
「鳳霞!你瘋了!」
張強嗓音嘶啞暴怒,死死盯著眼前的人,眼中滿是厭棄,「我娘好好待你,你竟敢動手打長輩!」
張嬸見兒子出來撐腰,立刻順勢撒潑,捂著臉頰哭天搶地:「強子!你看看!你看看這媳婦多歹毒!昨夜推你重傷,今日又動手打我!咱們張家容不下這尊大佛!」
「她就是存心毀了咱們家!早早晚晚要把我們母子逼死!」
張強心口怒火熊熊燃燒,他抬手指向院門外,不留半分餘地:「走!你給我走!即刻收拾你的東西,從我張家滾出去!」
從前無數次磋磨、刁難,鳳霞全都咬牙忍著,只為熬完那短短一年契約。
可這一刻。
鳳霞心裡那點僅剩的執念,徹底碎得乾乾淨淨。
不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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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點都不值得。
鳳霞靜靜立在原地,風掀起她微亂的鬢髮,眼底再無半分委屈哀求。
她輕輕抬眼,看向暴怒的張強,聲音清淡,卻字字斬釘截鐵:「好。」
「我走。」
「從今往後,我鳳霞,再也不賴在你們張家半步。」
一句落地,乾淨利落,沒有猶豫,沒有留戀。
張強愣了一瞬,他原以為她會哭、會求、會認錯,會像從前一樣溫順退讓。
鳳霞不再看母子二人醜惡的嘴臉,轉身快步走回廂房。
她打開簡陋木箱,指尖利落收拾自己寥寥無幾的衣物,件件疊好,塞進粗布包袱里。
沒有拖沓,沒有猶豫,短短片刻,便收拾妥當了所有行李。
最後,她走到堂屋桌前,看著那一碗剛炸好、香氣猶存的金黃小魚。
這是她辛苦早起、忍盡嘲諷換來的吃食,是她誠心誠意給一家人做的飯菜。
既然張家不合她的心意,那她半點不留。
鳳霞拿起乾淨小碟,默然將整碗炸魚細細裝起,蓋好,穩穩放進包袱側邊。
張嬸看著她這副從容坦蕩、半點不輸陣仗的模樣,心裡又氣又堵,卻再不敢上前招惹,只站在一旁恨恨瞪著。
鳳霞背起包袱,目不斜視,跨過院門。
門外日頭熾烈,山路綿長。
她不知道前路在哪,但她清楚再也不用看人臉色過日子了。
……
山徑林蔭深處。
鳳霞剛走出村口小道,身後便傳來一陣輕輕的腳步聲,生怕被人發現。
阿禾攥著衣襟,一路偷偷小跑追上來,四下張望無人,快步攔在鳳霞身前。
少女眉眼慌張,眼中有愧疚、不忍與複雜,掌心緊緊攥著那幾枚溫熱的銅板。
「鳳霞……你真走了。」
鳳霞看著她,神色平和:「嗯,不走,留著也是死路一條。」
阿禾咬著唇,指尖微微發顫,望著她單薄的背影,抬手將那幾枚偷取的銅板,鄭重塞進鳳霞掌心。
她聲音壓得極低,帶著真心的懇切與歉意:「這錢,你拿著。」
「是我從嬸子柜子里偷拿的,不多,撐不了長久,但能讓你路上不餓、能買口水喝。」
鳳霞輕輕收攏掌心,抬眸看向阿禾,輕聲道:「好,我收下。」
「阿禾,謝謝你。」
阿禾鼻尖一酸,連忙別過頭,怕眼淚落下來,小聲催促:「你快走吧,趁他們還沒反悔、沒追出來……往後,你一定要好好的,比在張家好上千倍萬倍。」
鳳霞輕輕點頭。
她背著包袱,掌心裡握著幾枚救命銅板,懷裡揣著一碗溫熱炸魚。
轉身,一步步踏上蜿蜒漫長的山路。
山間日頭毒辣,曬得山路發燙。
鳳霞背著薄薄的包袱,剛踏出村口青石界碑,一陣鑽心刺骨的劇痛,猛地從麵皮骨血里炸開!
「嘶——」
鳳霞腳步猛地踉蹌,抬手死死捂住臉,指尖觸到的肌膚滾燙髮僵,像是有無數細針在扎、有烈火在灼燒。
她心頭瞬間沉到谷底。
風掠過山林,吹得她鬢髮翻飛。
臉上的痛感越來越烈,皮肉像是在快速鬆弛、塌陷,緊繃的肌膚迅速乾癟發皺,連眉眼輪廓都在悄悄變得蒼老。
鳳霞心慌意亂,渾身發冷,再也顧不得趕路,瞥見村口老井旁擺著一方清亮積水,踉踉蹌蹌快步衝過去。
她蹲下身,顫抖著撥開水面浮動的碎葉,低頭往水裡一看。
哪裡還是從前那個眉眼清麗、膚白貌美的鳳霞!
水面倒映出一張蒼老枯槁的臉:眼尾爬滿深深淺淺的皺紋,光潔飽滿的臉頰徹底乾癟凹陷,膚色蠟黃暗沉,連鬢邊黑髮都隱隱摻了幾縷灰白。
不過瞬息之間,二十出頭的嬌俏紅顏,硬生生變成了六十歲老嫗的模樣。
鳳霞瞳孔驟縮,渾身血液瞬間凍結,整個人僵蹲在井邊,指尖死死摳住井沿青石。
「怎麼會……怎麼會這樣……」
她喃喃自語,聲音乾澀沙啞,不復往日清脆,帶著老婦人特有的粗糲渾濁。
正值午後,村里幾戶漢子幹完地頭活,結伴挑著空扁擔從村口路過,本是說說笑笑、熱鬧自在。
幾人眼尖,一眼看見井邊蹲著個佝僂蒼老的老婦,起初只當是村里尋常老人,隨口打趣。
「這是哪家老奶奶,蹲在井邊乘涼呢?」
「日頭這麼毒,也不怕曬得頭暈,快回家歇著去!」
說著,幾人走近兩步,隨意抬眼打量。
可看清那張陌生又枯槁的臉、身上穿著的卻是年輕婦人的素淨衣衫時,所有人的笑聲瞬間卡死在喉嚨里。
山村老人個個面熟,從來沒有這樣一位突兀冒出來的老嫗!
更詭異的是:蒼老褶皺的麵皮底下,依稀能瞥見一絲殘留的秀麗輪廓,與這身老態格格不入,透著說不出的陰森怪異。
眾人臉色瞬間發白,後背猛地竄起一股涼氣。
有人瞪圓了眼睛,結結巴巴出聲:「不對……這衣服、這身形……怎麼看著有點像、像張家的兒媳婦鳳霞?」
這話一出,眾人瞬間炸了鍋,嚇得連連後退。
「胡說什麼!鳳霞是年輕俊俏的小媳婦,哪是這副老態龍鐘的樣子!」
「我的娘哎!太嚇人了!好好的年輕姑娘,怎麼可能轉眼老成這樣!」
「莫不是在山裡撞了邪、被山精換了皮囊!」
一個看著二十出頭的鮮活女子,不過片刻功夫,變成花甲老婦,這事詭異得讓人頭皮發麻。
「跑!快躲開!別沾晦氣!」
不知是誰喊了一聲,幾個壯漢嚇得丟了扁擔,臉色慘白,連滾帶爬轉身狂奔,嘴裡不停念叨著撞邪、晦氣,頭也不敢回,瞬間跑沒了蹤影。
村口頃刻空蕩蕩,只剩風聲簌簌,伴著樹葉沙沙作響。
喧鬧散盡,死寂籠罩井邊。
鳳霞依舊僵蹲在水邊,靜靜看著水裡那張蒼老陌生的臉。
眼淚毫無預兆,砸進清澈的井水,漾開一圈圈細小的漣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