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邊泛著一種病態的灰黃色,空氣黏稠沉重。
東郊一處半坍塌的大型防空洞裡,充斥著濃重的鐵鏽味和傷口潰爛的酸臭。
這裡聚集了從蕭家莊園前線逃回來的各路殘兵。
僱傭兵、境外武裝散兵、還有本地的暴徒混雜在一起,足有兩千人。
許多人打著赤膊,身上胡亂纏著浸透黃膿的紗布,眼神兇狠而饑渴。
最深處的敞開式庫房裡,沈騰飛坐在一張摺疊椅上,嘴裡叼著半截沒點燃的雪茄。
白依蘭坐在他身側,正拿著小鏡子擦拭額頭的傷口。
「爸,予安姐帶人過來了。」
沈傑快步走進來,腰間別著兩把手槍。
沈騰飛把雪茄狠狠啐在地上,站起身整了整皺巴巴的西裝,「來得正好。
今天一定要讓她把話說明白了,不然我們沈家那麼多人不是白死的。」
腳步聲傳來,沈予安走在最前面,章虎和丁瑤落後半步。
她身後跟著兩百名全副武裝的人,清一色的黑色戰術背心。
手裡的自動步槍拉開了保險,槍口斜斜向下,透著一股肅殺。
看到這陣仗,防空洞裡原本坐著休息的各路頭目紛紛站了起來。
「予安,今天的事情,你必須給個交代。」
沈騰飛沉著臉走上前,語氣里全是質問,「三十萬人圍攻蕭家,是你挑的頭。
結果蕭刃剛露面,你連個招呼都不打,自己開車先跑了。
你跟蕭刃從小一塊長大,他為什麼會對你下如此狠手?
你是不是想把我們所有人都當成,你賣命的炮灰?」
白依蘭收起小鏡子,在一旁尖聲附和。
「就是,我們當初信任你,以為你跟蕭刃情同兄妹,能裡應外合幫我們拿下蕭家的物資。
結果呢?蕭刃一回來,頭一個要炸的就是你的車!你根本就是把我們所有的人當擋箭牌。」
這話一出,周圍幾個金髮碧眼的境外僱傭兵頭目臉色更加難看,嘰里呱啦地用外語叫罵起來。
「沈小姐,給個交代吧!」
一個胳膊掛在繃帶里的高大漢子,用生硬的中文吼道。
「我手底下一百號兄弟,死得就剩十幾個了,這筆帳該怎麼算?
如果今天你不給個交代,我們跟你沒完。」
面對四面八方的質問,沈予安連眉頭都沒動一下。
她把目光轉向白依蘭。
這個女人比她父親小了將近二十歲,當年靠著手段上位,在沈家作威作福。
後來逼死了她母親,又跟她二叔一起害死了她的親哥哥。
之後自己多次被伏擊中,背後都有這個女人的影子。
天災爆發前,白依蘭靠著討好沈騰飛,把沈浩和沈傑兩個兒子塞進了沈氏軍火產業的核心部門。
現在沈浩在混戰里失蹤,生死不明,白依蘭的火氣自然全衝著她撒。
但這又有什麼關係呢,反正都是死人了。
她早就想殺這個女人了,只是以前要顧慮她爸爸的勢力。
可現在她爸爸手上已經沒多少核心實力了,所以她沒有了任何顧慮。
「你剛才說什麼?」
沈予安看著白依蘭,語氣平淡得沒有一絲起伏。
白依蘭以為沈騰飛在場,再怎麼樣沈予安也不敢造次,揚起下巴冷笑。
「我說,你拿我們所有人的命當炮灰!你以為蕭刃還會看你一眼?在他眼裡,你跟路邊的~~」
「砰!」
一聲震耳欲聾的槍響驟然在防空洞內炸響。
硝煙味迅速在大廳里瀰漫開來。
白依蘭臉上的冷笑甚至還沒來得及收攏,眉心處便多了一個手指粗細的血洞。
紅白相間的液體順著鼻樑淌下,她整個人直挺挺地向後仰倒,「咚」的一聲悶響,砸在生鏽的鐵板上。
她怎麼都沒想到,沈予安竟然敢當著沈騰飛的面對她開槍。
哪怕身體砸在了地上,她的眼睛都死死地盯著沈予安的方向,充滿了不敢置信和震驚!
沈予安手裡握著一把加裝了消焰器的黑槍,槍口還冒著一縷極細的青煙。
全場死一般的安靜。
沈騰飛呆立在原地,眼珠子幾乎要瞪出眼眶。
他低頭看了看死不瞑目的白依蘭,又抬頭看向神情冷漠的沈予安,嘴唇哆嗦著,好半天沒發出聲音。
「媽!」
沈傑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吼叫,眼底瞬間布滿血絲。
他伸手就要去拔腰間的槍,但他的手剛碰到槍柄。
「砰!」
又是一記精準的槍聲。
丁瑤站在沈予安身側,單手持槍,神情冷峻。
「啊!」
沈傑右手的虎口直接被子彈撕開,手槍脫手飛出,砸在地上發出清脆的響聲。
他捂著鮮血淋漓的手掌,痛苦地跪倒在地,整個人抖成一團。
丁瑤沒有打他的要害,只是廢了他的右手。
「沈予安,你瘋了嗎?」
沈騰飛終於反應過來,暴怒讓他整張臉漲成了豬肝色。
他猛地掏出腰間的手槍,直指沈予安的腦門。
跟在沈騰飛身後的幾十個沈家僱傭兵也紛紛舉槍,對準了沈予安一行人。
幾乎是同一秒,章虎怒吼一聲,和身後的兩百名黑衣傭兵整齊劃一地舉槍上前。
密密麻麻的黑洞洞槍口,反包圍了沈騰飛的人。
幾個傭兵甚至直接掏出了溫壓手雷,拇指扣在保險環上。
「不要衝動,有話好好說!」
「沈騰飛,沈予安,你們別亂來,你們是親父女啊。」
周圍那些看熱鬧的境外僱傭兵見狀,紛紛變了臉色,罵罵咧咧地往後退,唯恐被卷進這場家族內訌里。
高爆炸彈可不是開玩笑的,一旦引爆,他們在這裡的人都活不了。
所以其他人不但不敢火上澆油,反而還在勸他們冷靜。
當然,更多的人是想向外面退出去。
但外面圍著的人不動,裡面的人也退不出去。
空氣緊繃到了極點,只要任何一個人手指走火,這裡立刻就會變成屠宰場。
沈予安甚至連眼皮都沒眨一下,她看著指在自己眉心前的手槍,神情沒有半分動搖。
「爸。」
沈予安開了口,聲音平靜得讓人發冷,「拿槍指著自己的親生女兒,你的手抖不抖?」
沈騰飛咬緊牙關,持槍的手青筋凸起,確實在微微顫動。
「她是你的長輩,你當著這麼多人的面開槍打死她。
你眼裡到底還有沒有家法,有沒有我這個當父親的?」
「長輩?」
沈予安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譏誚。
「她當年怎麼買通醫生換了我媽的藥,又是怎麼把我哥的行蹤賣給仇家的?
需要我當著外人的面,一條一條念給你聽嗎?」
沈騰飛身子晃了晃,眼神閃躲了一下。
那些陳年舊事,他並不是全無察覺。
只是當時沈家在歐洲的生意離不開白家的支持,加上白依蘭年輕貌美,他選擇了裝聾作啞。
「過去的事已經過去了,再怎麼說,我們現在也都是一家人。
更何況現在是大災之年,我們是一家人,應該同心協力共度難關,而不是自相殘殺。」
沈騰飛厲聲辯解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