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邊話剛落,那邊的兩人,已立於一處眾峰巒之上的一處高台之間。
「果然很不錯。」溫泠望著遠方壯闊景致,不由得嘆道。
聽到她的聲音,謝驚雪才反應過來他們已經身處於朝羲台了。
他輕撲了下眼睫,抬眼看去。
站在此處望星空,竟發現比在底下還要看得更真切許多,星點顆顆分明,連銀河的紋理都清晰得仿佛觸手可及。
再往下俯瞰,更是將整座裂天闕的光景一覽無餘。
這座已經幾千年無人居住的空城,從高處往下瞧,竟沒有半分荒蕪頹敗之態,反倒藏著極致的清冷壯觀。
「如何,有你想像的那般好看嗎?」
少女松懶的聲音將謝驚雪的思緒扯了回來,忽而感受到腕間一片輕柔的觸感,才驚覺溫泠還握著他的手腕。
他身形微僵,耳尖唰的一下染上一層紅,睫毛慌亂的垂了垂,想輕輕收回,卻不捨得。
不敢側過頭與她對視,只輕輕點頭,「嗯。」
聲音輕得幾乎快和風聲融在一起。
溫泠剛開始還奇怪他聲音怎麼這么小,想要往旁邊湊近聽的時候才後知後覺自己還拉著他的手腕。
指尖微微一頓,她自然地鬆開了手。
腕間驟然落空,連帶著那點淡淡暖意都被冷風捲走,謝驚雪的手指下意識微縮,垂低的睫毛顫了顫。
一股難以言喻,不受控制的澀意湧上心頭鋪散開來。
「謝驚雪。」澀意未散,忽聽她輕聲喊。
「怎麼了?」謝驚雪本能地應她,但依舊沒轉過頭來。
溫泠微微側頭,目光從前方景色移到他的身上。
少年一身素白長衣立在夜色里,白狐裘隨著衣衫被晚風輕輕吹動,不染半分塵埃。
月光漫過山巔,傾灑在他眉目之間,使他本就清冷疏離的氣質,竟添了幾分柔和。
稍瞬,溫泠收回視線,就著身後的石台坐下,身子慵懶地往後靠了靠,輕聲笑了笑。
「這麼美的景,不坐下來陪我一起好好賞賞?」
謝驚雪頓了瞬,緩緩落座在她身邊,輕聲道:「你很喜歡這裡嗎?」
卻聽她反問:「你喜歡嗎?」
謝驚雪雙眸落在夜空那抹明月,柔聲說:「喜歡的。」
「是嗎?」
溫泠聽到這絲毫不意外的答案,目光同樣落在那抹月亮,喉間溢出一絲笑,「那你覺得今天的月亮美嗎?」
謝驚雪指尖微微攥了攥衣擺,再次輕頷首,「很美。」
溫泠緩緩點頭,側眸看了眼身旁正襟危坐,連呼吸都放得很輕的少年,眸中的笑意深了些。
她忽然又開口,嗓音帶著淺笑,「那你還記得,你前段時間喝醉了,然後跑到玉霜峰腳下的事嗎?」
謝驚雪的身子驟然僵住,耳尖剛剛淡下去的紅暈,瞬間又猛烈地席捲回來,連帶著整張臉都泛起了淡淡紅意。
他攥緊了手,始終低著眸,不敢看她的眼睛,「我……」
溫泠瞧他這反應,眉間微挑了挑,篤定道:「你記得。」
她忽然想逗逗他,嘆息一聲道:「看來那日給我的回信,說不記得了是騙我的啊,某人不知道,我當時可傷心極了呢。」
謝驚雪以為她真生氣了,連忙有些慌了神地側眸看她,想要解釋。
「我當時……」
但在對上少女那雙帶著淺淺笑意的眼睛,要解釋的話戛然而止。
「當時什麼?」溫泠歪歪頭,狡黠地笑了笑。
謝驚雪看著她的笑容,意識到自己被捉弄了,不過比窘迫先來的是鬆了口氣。
她沒有生氣便好。
兩人相視,謝驚雪耳邊忽然回想起越閻曾說過的話。
良久,他深吸一口氣,鼓起勇氣道:「那晚說過的話,我都記得,對不起,不該騙你的。」
溫泠揚唇一笑,「我原諒你了。」
謝驚雪怔了怔,沒料到她答得這麼幹脆,一時不知該說什麼,眼睫又不自禁地垂了垂。
晚風掠過,將兩人衣袂吹得拂動。
溫泠沒有就此放過他,手掌隨意撐在石台,微微傾身,往他那邊靠近幾分,聲音帶著些許促狹。
「那你倒是說說,你那晚都說了些什麼?」
她這一靠近,獨屬於少女雪松般的氣息縈繞而來。
謝驚雪的心跳驀然亂了節拍,張了張嘴,想要說的話卻堵在心口說不出來。
溫泠看著他侷促的模樣,沒由得輕笑一聲,「那我來幫你回憶回憶吧。」
她目光移開,再次落到天空那抹明月,「我記得啊,當時某個人喝醉了,然後默不作聲地就跑到了蒼霜峰腳下,跟我說在那看月亮。」
「我問他,月亮哪裡都能看,你怎麼偏偏跑這裡來?」
「他說啊,因為玉霜峰的那顆玉蘭樹,所以他喜歡那裡的月亮,但是呢,他覺得它太過遙遠,好像碰不到。」
說到這裡,溫泠側頭看了眼旁邊的少年,見他脖頸泛起的微微紅,笑了笑,又繼續慢慢道來。
「可他又說,只要有那麼一縷月光落在身上,他便已經很滿足了。」
說的是他,不是它。
「謝驚雪。」她輕喊道,「還記得我當時跟你說了什麼嗎?」
溫泠每說一句話,謝驚雪的心跳就快幾分,當時的畫面也逐漸清晰映在腦海里。
他緩緩側過頭,看向身旁的人兒。
月色落在她臉上,沖淡了平日裡幾分散漫的輪廓。
謝驚雪喉結輕輕滾動,聲音帶著認真,一字一句,清晰無比。
「你說,若是月亮有意,其實她也可以向我奔來。」
不是它,是她。
溫泠凝視著他的眼睛,眼裡不再是往常般的散漫,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溫柔的笑意。
「所以你懂了嗎?」
謝驚雪微微屏住呼吸,羽睫微微發顫,搭在身側的手攪著衣衫輕輕捏緊。
但他不再躲閃,而是直直的看著她,將藏了許久的心意,清清楚楚地說了出來。
「溫泠,我心悅於你。」
「很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