遲非晚知道自己跑不掉了。
後脖頸被扣住的壓迫感襲來,她身子一僵,徹底不敢動了。
她眼底快速蒙上一層水汽,聲音細碎微弱,帶著幾分哭腔。
「對不起……」
她肩膀輕輕顫抖,渾身濕透地蜷縮在河灘上。
髮絲滴水,臉色慘白,唇瓣毫無血色,整個人凍得瑟瑟發抖,但因為五官的優越,卻沒顯得可怖。
白皙的巴掌大小臉,仰頭望著他,眸子顫抖,倒顯得楚楚可憐。
「好冷……」
沈嘉宇看著她這副可憐巴巴的模樣,滿腔火氣硬生生被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來。
他低低罵了一聲。
捏著她的後脖頸沒鬆手,知道她不一定憋著什麼心思,怕撒手沒。
被她害成這樣,再轉手讓人跑了,那真是太憋屈了。
他沒搭理她,另一隻手抬手摸向自己的口袋,準備聯繫人。
……空空如也。
他手機被水沖走了。
沈嘉宇:……
一口鬱氣堵上心頭,他扣著她後脖頸的手指下意識收緊了幾分。
「疼……」遲非晚縮縮脖子,小聲哀叫出聲。
沈嘉宇手勁未收,側頭看向她,語氣滿是煩躁:「你手機呢?」
遲非晚:「掉了。」
沈嘉宇:……
他猜到了,還是不死心問了下。
現在心有點死了。
四周漆黑一片,分不清方向,沒了手機,聯繫人聯繫不上,現在連自己的方位都不知道。
除了淳淳的流水聲,一點人聲都沒有,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被人找到。
夜風順著河面吹來,冷得刺骨,吹得兩人濕透的衣物愈發冰涼。
沈嘉宇鬆了手,他現在沒心思管遲非晚了。
兩人相對而站,一時無言。
就這麼麻爪,沉默地站了片刻。
沈嘉宇:「跑啊,你怎麼不跑了?你不是很能跑嗎?」
遲非晚渾身僵硬,牙齒輕輕打顫,視線都開始微微發花。
她先是體力消耗大半,又掉到河裡,又走了那麼長時間,此時又在河裡撲通那麼久。
已經有些失溫。
「沈嘉宇……」她期期艾艾叫他。
身體泛軟,脫力癱軟在河灘上,勉強撐著最後一絲力氣,抓住他的褲腳:「跑不動了……」
再拖下去,她怕是要駕鶴西去了。
再怎麼樣,沈嘉宇應該也不會直接弄死她。
跟著他,還能有活路。
眼下的情況她也看出來了,沈嘉宇也沒招了,他倆是一根繩上的螞蚱。
想著,她生怕沈嘉宇丟下她,死死抓住了他的褲子。
沈嘉宇掙了掙自己的腿,沒掙開,垂眸看著她慘白虛弱的模樣,嘴角扯了扯,氣不打一處來。
「鬆手!現在知道抱大腿了?剛才你要是不跑,現在我們已經回去了!」
遲非晚低順:「對不起……」
初冬河水刺骨,野外失溫最快,看她這個樣子,怕是有點危險了。
他皺眉,居高臨下地睨著癱在地上的人,語氣嫌棄冷淡:「你還能行不?」
遲非晚勉強抬了抬眼,眼底水霧氤氳,聲音微弱卻堅定:「能行……我可以走。」
沈嘉宇嗤了一聲,略一猶豫。
想到許妄辭開出的條件。
他還是彎腰一把將人從地上拽起來,單手攬住她的腰,半扶半抱地帶著她往不遠處的大樹後方走。
這裡風大,先找個避風的地方。
大樹枝幹茂密,剛好擋住河面吹來的冷風,勉強能隔絕一部分寒氣。
沈嘉宇將人抵在樹幹上固定住,抬手粗魯快速地脫下外套擰水,大把大把的冷水順著布料滴落,地上瞬間濕了一片。
他側頭看向身旁凍得發抖的遲非晚,眉頭緊鎖,沒有半分憐香惜玉:「衣服脫了。」
遲非晚沒矯情。
生死關頭,全都不值一提。
她牙齒還在輕輕打顫,指尖凍得發麻發僵,卻乾脆利落地抬手,把外面濕透的兩層衣物全部脫下來,只留貼身打底裡衣。
夜風掃過來,皮膚瞬間泛起一層細密雞皮疙瘩,冷得她脊背一縮。
半分不敢耽擱,低頭攥住裡衣濕衣服邊角,借力反覆擰絞。
冷水順著布料嘩嘩往下滴,落在河灘泥土上,暈開一小片濕黑。
沈嘉宇瞥見她這副樣子,多看了她一眼。
他本以為女人多多少少會矯情幾句,沒想到她還蠻利索的。
他把擰得相對乾爽的外套丟過去,冷聲:「穿上。」
「謝謝。」遲非晚伸手接住外套,連忙裹緊在身上,凍的瑟瑟發抖。
沈嘉宇見狀,還是道:「等會吧,馬上我的人應該就能找過來了。」
兩人靠著粗壯的老樹躲風,周遭環境雜亂得讓人糟心。
這裡不知道給他倆沖哪來了,看起來是野山了。
河灘邊雜草叢生,枯黃的野草長得半人高,糾纏交錯。
地面泥濘濕滑,到處是碎石爛葉,枯枝爛草,蚊蟲蟄伏,夜風裹著草木腥氣和河水涼氣。
沈嘉宇哪裡受過這種苦。
又濕又冷,這麼一折騰,感覺渾身都髒了,渾身皮膚都發癢。
他抬手撣了撣褲腿上的泥點,越等越煩躁,眉頭死死擰著,低聲罵了句:「這群廢物幹什麼吃的?!這么半天連個人影都沒見著!」
他現在做的最錯誤的決定,就是為什麼要追遲非晚!?
他真恨不得跺了自己的腿。
隨著時間的推移,臉色越來越難看。
遲非晚靠在樹幹上,腦袋昏沉沉的,低溫讓她思維變慢,渾身脫力,意識都有些飄忽。
她勉強抬眼,掃過他難看的臉色,聲音輕飄飄的:「你……有打火機嗎?」
她記得他不是吸菸來著嗎?
夜裡太冷,有火至少能取暖,驅蟲,還能給遠處的救援隊伍發信號。
沈嘉宇臉色黑沉,「沒有。」
遲非晚:「你不是吸菸嗎?」
沈嘉宇冷笑,「我還得自己帶打火機?」
他走哪沒有人伺候著,還得自己隨身攜帶打火機?
但別說,他現在真希望自己能帶著,至少看看能不能生個火堆。
他沒遲非晚那麼嚴重,但現在也要凍僵了。
得不到火源,最後一點希望落空,寒風持續侵襲,遲非晚徹底撐不住了。
低溫失溫的症狀越來越明顯,腦袋發暈,視線模糊,耳邊風聲嗡嗡作響,四肢徹底麻木,連發抖的力氣都沒了。
她眼皮越來越沉,身體微微一晃,整個人順著樹幹就要往下滑,意識瀕臨昏厥。
「餵。」
沈嘉宇眼疾手快,伸手一把扶住她的肩膀,力道不輕不重晃了她兩下,語氣急促:「別睡,不准暈。」
他的聲音冷冽清醒,硬生生拽回她渙散的意識。
遲非晚勉強掀開眼皮,眼底一片水霧渾濁,眼神渙散無力,小聲含糊道:「好冷……」
她此刻是真的扛到極限了,一路逃亡,落水,漂流,體能徹底透支,再加上初冬河水刺骨,失溫嚴重,整個人瀕臨垮掉。
就在這時,山林深處傳來幾聲怪異的獸叫,低沉沙啞,斷斷續續,在寂靜漆黑的夜裡格外滲人。
荒山野嶺無人區,夜裡本就有野生動物出沒,雜草密林遮擋,根本看不清藏著什麼東西。
沈嘉宇臉色徹底沉了下來。
他抬手狠狠拍了幾下遲非晚的臉,「你清醒清醒!」
他沒再猶豫,動作乾脆利落,脫下自己身上的外套,裹到遲非晚身上,「再堅持一下,裹緊,別死這。」
他上身只剩一件貼身底衣,利落勾勒出緊實的線條,夜風掃過皮膚,涼意刺骨,他冷地臉色有點紫,卻顧不上,轉身彎腰,開始就地取材。
周遭全是乾枯細枝,乾燥野草,剛好適合生火。
沈嘉宇學過野外急救知識,但從小到大哪裡來真來野外求生過。
但此刻沒辦法,手下指望不上,救援遙遙無期,只能自救。
再拖下去,遲非晚怕是真的要死這了。
他撿出兩根粗細合適的干木枝,又攏了一堆細碎乾草絨,盤腿蹲在地上,咬牙開始鑽木取火。
真上手操作,哪有那麼容易。
干搓半天連點火星都沒有。
沈嘉宇越搓越煩躁,凍的哆嗦,耐性徹底告罄,臉色黑得嚇人,動作又急又重,手上磨得發燙髮酸,草地都快被他搓禿了,依舊半點火苗沒有。
「操。」
他低低罵了一聲,眼底滿是戾氣,從未這麼憋屈過。
養尊處優二十多年,今天為了救個人。
也不算為了救她,純粹就是被她害的。
落得這個地步。
遲非晚裹著兩件衣物,靠在樹上,意識稍稍回籠,強撐著自己保持清醒。
與此同時,另一邊山林搜救隊徹底亂作一團。
本來沈嘉宇帶的人手就沒有多少,就是走個形式。
沒有多少專業能力。
剩下的手下在山林里來回搜查,找不到老闆人影,聯繫不上信號,瞬間慌了神。
一群人面面相覷,徹底沒了主心骨。
尋常搜救他們可以敷衍應付,可沈嘉宇失蹤,這要是出了意外,沒人擔得起責任。
情急之下,手下只能越級上報,第一時間聯繫了沈崢,派人聯繫尚在農家樂的謝清晏,還有農家樂的工作人員。
沈錚接到手下電話,聽完來龍去脈,整個人血液驟然發涼。
「什麼?!」
他聲音陡然冷沉,帶著難以掩飾的慌亂,周身氣壓低到極致。
他不再有半分懈怠,立刻出門,連夜加急奔赴農家樂後山,同時遠程調度所有沈家安保團隊,全員進山地毯式搜索,不計代價,不計人力,務必儘快找到兩人蹤跡。
車內氣氛死寂,沈崢指節死死攥緊方向盤,指節泛白,臉色黑沉。
他雖然和沈嘉宇平常吵吵鬧鬧的,有時候覺得他真的很煩。
但他要是出事……
他簡直想都不敢想,不能接受這個事情。
至於遲非晚……
想到手下的匯報。
他默了默,又很快收回思緒,黑沉著臉,不讓自己去想她。
這邊,沈嘉宇憋著一肚子火氣,調整姿勢,加快速度,玩命摩擦木枝。
終於,乾草絨里冒出一絲細微白煙,星星點點的火星慢慢燃起。
他立刻放緩動作,小心翼翼吹氣,一點點引燃乾草,小火苗順勢竄起,微弱的暖光終於驅散了周遭的陰冷黑暗。
火光搖曳,映亮兩人狼狽的側臉,也稍稍驅散了林間的陰森和寒意。
沈嘉宇蹲在火堆旁,看著跳動的火光,依舊一肚子火氣。
他都徒手鑽木取火,做到這種離譜地步了,那群手下居然還沒趕來,辦事能力爛到極致,讓他愈發窩火。
他沒心思繼續乾等,夜裡山林隱患太多。
指望那群廢物,到時候這裡就剩下兩具屍體了。
遲非晚能不能撐住另說,他可不能把自己搭進去。
沈嘉宇起身,隨手拿起燃著的木枝做成簡易火把,火光搖曳照亮身前小片區域。
他側頭看了一眼依舊昏沉虛弱的遲非晚,皺眉:「不想死就待在這別動,我去附近看看有沒有能躲的地方。」
他舉著火把,順著河岸周邊快速探查。
沒走出多遠,前方岩壁處有一個勉強算是山洞的幾塊凸起石塊。
能擋風,比在外面強。
空間不大,但足夠容納兩人。
他確認一番,便快步折返。
走到遲非晚身前,直接彎腰,一手穿過她的膝彎,一手扶住她的後背,將人打橫抱起。
遲非晚渾身發軟,無力掙扎,只能輕輕靠在他懷裡,呼吸微弱。
沈嘉宇抱著人邁步往山洞走。
抱著她在這草地行走更不方便了。
雜草打在他的身上,渾身都發癢。
他都快煩死了。
終於走進乾燥避風的山洞,他不耐地把人放下,回身把火把固定在岩壁縫隙,立刻生火,堆滿空地,又把遲非晚身上那件自己的外套攤開晾在洞口通風處,堵風保暖。
做完這一切,他才靠在岩壁上,身心俱疲,目光沉沉望向洞外漆黑幽深的山林。
山洞裡的柴火靜靜燃著,相對密閉的空間,讓溫度一點點上升,驅散了深夜的濕寒。
遲非晚靠著岩壁靜坐許久,失溫的四肢慢慢回暖,僵冷的指尖終於恢復了些許知覺,混沌的意識也一點點回籠。
她喉間乾澀發癢,忍不住低低咳了兩聲,氣息依舊虛弱,抬眼看向身側靠牆靜坐,臉色難看的沈嘉宇。
事到如今,她也能確定,應該不是沈嘉宇派來的人抓她。
她精神好了點,聲音虛弱,輕聲開口道謝:「謝謝你啊沈嘉宇……」
沈嘉宇快懊惱吐了,一肚子火氣:「閉嘴吧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