急救燈慘白刺眼,在長廊里來回閃爍。
楚尋和她的養父母第一時間被送進急診搶救,手術室的燈遲遲亮著,暗紅的燈光冰冷窒息,死死壓在人心頭。
走廊空曠冗長,周遭來往的醫護人員步履匆匆,每一聲腳步聲,每一次器械碰撞聲,都像重錘砸在遲非晚的心上。
她和許妄辭並肩守在手術室外的長椅旁,氣氛死寂得可怕,連空氣都凝固結冰。
許妄辭看著她渾身緊繃,面色慘白的模樣,心底莫名發慌,終究是忍不住上前,伸手輕輕拉住她的手腕,力道帶著小心翼翼的試探。
可指尖剛觸碰到溫熱的肌膚,遲非晚驟然像是被烈火灼燒一般,猛地用力甩開。
她猛地抬眼,聲音沙啞破碎:「滾!」
許妄辭指尖一空,整個人僵在原地,心底的忐忑瞬間被戾氣與委屈取代。
他眉心狠狠擰起,眼底翻湧著不解,惶恐與不甘,語氣帶著幾分失控的執拗:「我是在幫你!」
「遲非晚,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心慈手軟了?」
他往前半步,壓低聲音,語氣急促,句句都在為自己的行為辯解:「那一家人三番五次上門騷擾你,大鬧公司,大鬧許家,把你的名聲踩得稀碎,沒完沒了地糾纏抹黑你!不給他們一次刻骨銘心的教訓,他們永遠不長記性,往後只會變本加厲地欺負你!」
「他們落到今天這個地步,是他們自找的,活該!」
他自認做得毫無過錯,從頭到尾都是為了替她掃清麻煩,為她出氣兜底。
他看不慣她一次次被人詆毀,被人糾纏,看不慣她獨自承壓,默默隱忍,所以他甘願做這個惡人,替她斬草除根。
遲非晚又是什麼好人了嗎?
她難道忘了她當初是怎麼對張浩的?
他們明明是一類人!
可他萬萬沒想到,換來的不是半句體諒,而是她極致的厭惡與驅趕。
遲非晚靜靜看著他歇斯底里的辯解,看著他理直氣壯的模樣,心底最後一點溫度褪去。
她沒有力氣再爭辯,沒有再反駁,蜷縮著身子坐在冰冷的醫院長椅上,雙臂環著膝蓋,整個人縮成小小的一團,只剩沉沉的死寂。
不吵不鬧,不哭不怨,卻比任何情緒爆發都更讓人心慌。
許妄辭站在原地,看著她蜷縮孤寂的背影,滿腔的戾氣與倔強慢慢褪去,只剩滿心的無措與沉悶。
漫長的沉默過後,他嗓音低啞,帶著一絲自我安撫的牽強,低聲補了一句:「我沒下很重的手。」
走廊燈光清冷,將兩人的身影拉得狹長疏離。
沒過多久,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從走廊盡頭傳來。
許恪瑤匆匆趕來,一眼就看到了長椅上蜷縮成一團,渾身散發著悲傷氣息的遲非晚。
她快步上前,二話不說脫下身上的外套,輕輕披在遲非晚單薄的肩頭,帶著溫熱的溫度裹住她冰涼的身軀。
下一秒,遲非晚像是找到了唯一的情緒出口,猛地抬頭,一頭撲進許恪瑤溫暖的懷裡。
所有強行壓抑的情緒,在這一刻盡數爆發。
她沒有放聲大哭,只是悶悶地埋在好友懷中,沒了動靜,讓人揪心不已。
許恪瑤輕輕摟著她的後背,溫柔地一遍遍拍打安撫,眼底滿是心疼與憐惜,什麼都沒多說,只默默陪著她,任由她宣洩所有積壓的情緒。
不遠處的許妄辭靜靜佇立,看著兩人相擁的畫面,看著遲非晚在別人懷裡展露的脆弱與依賴,眼底晦暗沉沉,周身氣壓低到極致,滿心的煩悶與酸澀無處宣洩,情緒愈發糟糕。
一夜漫長煎熬,悄然度過。
次日清晨,手術室的燈終於熄滅。
醫生走出病房,帶來了搶救結果,也算不幸中的萬幸。
楚尋的腿部骨折經過專業救治,只要安心靜養,好好恢復,後續不會留下任何後遺症,依舊可以正常生活,工作。
但她的養父母年紀偏大,本身體質偏弱,昨夜遭受重擊,加上磕碰受傷,顱內有淤血殘留,後續大概率會落下終身後遺症,頭暈,體虛,偏頭痛會伴隨終身,無法徹底根治。
遲非晚收拾好紛亂的情緒,獨自走進病房。
病房內乾淨安靜,陽光透過玻璃窗灑落,卻驅不散屋內壓抑的氛圍。
往日裡驕傲張揚,處處和她針鋒相對的楚尋,此刻靜靜躺在病床上,雙腿打著厚重的石膏,面色蒼白憔悴,沒了半分鋒芒,虛弱得不堪一擊。
一旁的養父母更是畏畏縮縮,頭上纏著紗布,臉色慘白,眼底盛滿了極致的惶恐。
經歷過昨夜那場失控的毆打,親眼見識過許妄辭的狠戾手段,又得知自己落下終身隱患,兩人早已被嚇破了膽。
他們看到遲非晚走進來,渾身瞬間緊繃,下意識縮了縮身子,眼底滿是畏懼,再也沒有往日的囂張跋扈,肆意謾罵,只剩下無盡的膽怯。
「遲小姐……我們錯了,我們真的不敢了……」
「我們以後再也不鬧事、不詆毀你了,你大人有大量,放過我們吧……」
兩人顫顫巍巍開口,不停低頭道歉,語氣卑微到了極點,生怕眼前的人再動怒,再招來禍端。
遲非晚看著他們惶恐不安的模樣,眉心緊緊蹙起,聲音清淡,解釋道:「昨夜的事,不是我授意的。」
病床上的楚尋渾身一震,眸子劇烈顫動,猛地抬眼看向遲非晚。
她一瞬間就懂了所有前因後果。
不是遲非晚的意思,是許妄辭自作主張、擅自報復。
可即便知曉了真相,心底的恨意與恐懼依舊交織纏繞。
恨許妄辭的狠戾極端,也怕遲非晚手握這般翻雲覆雨的權勢,這一切,終究是因她而起。
她眼底情緒複雜翻湧,有怨,有懼,最終只是用力抿緊嘴唇,迅速避開了遲非晚的視線,不敢再與她對視半分。
遲非晚垂眸。
她現在的情緒很複雜,連她自己也不知道該怎麼說。
她是怨,但又覺得他們罪不該此。
開口提出補償:「所有治療費用我全權承擔,後續的康復養護費用我也負責,另外,我可以給你們提供優質項目資源,最大限度彌補你們的損失。」
可楚尋只是輕輕搖了搖頭,眼帘沉沉垂下,遮住了眼底所有情緒,聲音虛弱淡漠:「不用了,你出去吧。」
她不想再接受對方的任何饋贈,也不想再和遲非晚產生任何牽扯。
再多的金錢,再好的資源,也換不回健康。
一旁的養父母更是嚇得渾身發抖,連連擺手,聲音打顫:「不用不用!我們不需要!真的不用!」
他們現在只求安穩度日,再也不敢沾染半點和遲非晚相關的人和事,生怕再招來滅頂之災。
遲非晚看著一家人驚懼疏離的模樣,心底酸澀沉重,最終只能輕輕垂眸,沒再多說一句,安靜轉身離開了病房。
她離開後,醫院的事宜一直由沈錚和謝清晏默默接手打理。
兩人得知昨夜的變故後,放下手頭所有工作,輪流來醫院照看,打理瑣事,安撫醫患情緒,默默替遲非晚善後。
醫院樓下的香樟樹下,枝葉繁茂,遮擋了灼灼日光,投下一片陰涼。
遲非晚獨自站在樹下,周身縈繞著化不開的沮喪。
沈錚靜靜走到她身後,看著她落寞孤寂的背影,原本鮮活雀躍的心情也跟著低落,眼底滿是心疼。
他放輕腳步,小心翼翼地開口,語氣帶著極致的溫柔與忐忑:「晚晚,我能抱抱你嗎?」
遲非晚沒有回頭,也沒有應聲,周身死氣沉沉,沒有任何動作。
沈錚見狀,緩緩上前,輕輕張開雙臂,小心翼翼地將她擁入懷中。
他的懷抱溫暖踏實,力道輕柔,僅僅只是抱著她,細聲安撫:「不關你的事,別什麼錯都往自己身上攬,別自責。」
……
幾天後,遲非晚收拾好心情和證據,直接選擇報警,正式提交材料,起訴許妄辭故意傷人。
證據確鑿,無可辯駁。
許妄辭此前發給她的視頻,現場殘留的影像記錄,醫院出具的二級傷殘鑑定報告,每一項證據都完整閉環,釘死了他的罪名。
法庭開庭審理當日,莊嚴肅穆,氣氛壓抑到極致。
許妄辭被法警帶入法庭,直至站在被告席上,他依舊滿臉茫然,眼底帶著難以置信的錯愕,始終不敢相信眼前發生的一切。
他下意識抬眼,目光瞬間精準鎖定原告席上的遲非晚。
視線掠過她身後,他還清晰看到了端坐旁聽席的沈錚與謝清晏。
一左一右,兩個始終陪在遲非晚身邊,默默守護她的男人,此刻正安靜坐著,冷眼旁觀著他。
審判長宣讀最終判決,聲音鏗鏘有力,響徹整間法庭:「被告人許妄辭,故意傷人罪成立,證據確鑿,判處有期徒刑三年。」
自始至終,許妄辭鳥都沒鳥法官和自己的律師。
他始終死死盯著席位上面無波瀾的遲非晚,難以置信。
聲音沙啞,問她:「遲非晚,你要告我?」
他明明是為了她,是替她出氣,是幫她掃清麻煩,拼盡全力護她周全,為什麼最後,親手把他送進監獄的人,偏偏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