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遲非晚……」
沈嘉宇喉結滾動，嗓音乾澀發啞，愣愣地喚出她的名字，語氣裡帶著一絲難以置信的茫然。
面前，遲非晚已然緩步走到他身前，居高臨下地看著懸空倒掛的他，眼底滿是戲謔的冷然。
她微微彎腰，指尖抬起，輕輕拍了拍他微涼的臉頰。
「你該不會真以為，我喜歡你吧？」
沈嘉宇瞳孔微微睜大，眼底殘存的恍惚瞬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錯愕，可這份錯愕僅僅維持了一瞬，便迅速黯淡下去，淪為無盡的暗沉與難堪。
他垂著眼眸，倒掛的視線有些模糊，沉默著一言不發。
此時此景，無需多問，他已然聽懂了她話里所有的嘲諷。
遲非晚直起身，看著他這副隱忍沉默，無處遁形的模樣，像是看見了有趣的事，哈哈笑出了聲。
「哈哈哈。」
她慢悠悠繞著懸空的他踱步，步伐閒適慵懶，姿態肆意張揚，一邊走一邊慢悠悠開口，「你居然真的會覺得，我喜歡你？」
她漫不經心地抬起手，指尖輕輕拂過他緊繃的肩頭，繃緊的小臂，動作輕佻又淡漠，像是在審視一件不值一提的物件，而非對著一個堂堂沈家掌權人。
「你這個人。」
「自大，」
「無禮，」
「傲慢，」
繞完一圈，她在他正前方站定，「滿口噴糞。」
她語氣里的嫌棄毫不掩飾，嗤笑一聲。
居高臨下地俯視著倒掛懸空，狼狽不堪的男人，眼底冷意更甚：「你憑什麼覺得，我會喜歡你這種人？」
沈嘉宇出身頂尖豪門，容貌、能力、家世、地位，樣樣拔尖，從小到大，耳邊充斥的從來都是誇讚，追捧，敬畏與順從。
世人皆敬他沈家權勢，他向來眼高於頂，誰都看不上，從來沒有人敢如此不留情面地貶低他。
而偏偏其實她說的並非無道理。
被她這麼說，心口像是被人狠狠錘了一記重拳，悶痛酸澀層層翻湧，密密麻麻堵在胸口，連帶臉頰都泛起一陣燥熱的羞惱。
他抿緊薄唇，唇色泛白，喉嚨發緊，一個字都說不出來，臉色難看。
一直以來都是他看不上遲非晚，挑剔她。
他覺得她虛榮拜金利己心機重放浪，上不了台面。
也始終覺得，若是兩人真有交集，也該是他挑選她，是她攀附他，他永遠是高高在上，掌握主動權的那一方。
可他萬萬沒想到，風水輪流轉。
這種從雲端跌落泥潭，被自己曾經輕視，挑剔的人狠狠碾壓打臉的滋味，實在不好受，讓人幾乎窒息。
見他長久沉默，垂眸隱忍，一副不聲不響的模樣，遲非晚失了耐心。
她抬手，用力，拍了拍他的臉頰：「怎麼？啞巴了？不會說話了？」
沈嘉宇依舊抿著唇，垂著眼，避開她的視線。
他沒接她的話，良久，他才勉強壓下心底所有的難堪與波瀾，嗓音沙啞：「這是沈家？」
遲非晚輕哼一聲，笑意涼薄：「是啊，沈大少看著是不是很眼熟？」
沈嘉宇心口又是一堵，沉默片刻，繼續追問：「你怎麼來的這裡？」
這處地下室是沈家最隱秘的私地，除了沈家人和極少數心腹，外人根本無從知曉，更別說隨意進出。
遲非晚聞言笑了，眉眼彎彎，帶著幾分肆意的囂張：「哦？沈大少這是說笑了，沈家現在還有哪裡是我來不得的？」
不用細說，沈嘉宇也瞬間懂了。
是沈錚。
有沈錚在，她想進沈家，那不是如入無人之地嗎？
一瞬間，無盡的煩躁與羞恥席捲全身。
他被人困在自家的地盤，動彈不得，人為刀俎我為魚肉。
而沈錚那個傻帽不知道在哪樂呵呢。
這種極致的諷刺與憤怒，夾雜著難言的羞恥，讓他頭疼欲裂。
他又沉默了許久，倒掛的身體微微緊繃，啞聲開口：「對不起。」
之前是他不分青紅皂白，憑著自己的偏見與傲慢，武斷給遲非晚貼上各種標籤，強勢將她抓到這裡，百般刁難。
那時候的他，高高在上，從未將無家世無背景的遲非晚放在眼裡，也不需要放在眼裡。
如今風水輪流轉，盡數落在他自己身上。
他此時的心情很是複雜。
遲非晚挑眉，語氣漫不經心，「對不起可沒用，沈大少的道歉，也太廉價了。」
她百無聊賴地抬手，推了一下他懸空的身體。
原本只是微微晃動的身形，瞬間順著力道旋轉起來，整個人在空中不受控制地打轉。
一圈、兩圈、三圈……
沈嘉宇整個人被倒掛著轉圈，視野天旋地轉，整個世界都在顛倒晃動，劇烈的眩暈感直衝頭頂，胃裡翻江倒海，一陣陣噁心感瘋狂上涌。
他死死隱忍，咬緊牙關，任由身體在空中反覆旋轉，臉色愈發通紅，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硬生生扛著，不肯出聲。
可人體的耐受度終究有限。
短短半分鐘，劇烈的眩暈衝破了他的忍耐底線。
他喉頭滾動，隱忍到極致，嗓音帶著壓抑的顫抖，艱難開口：「別轉了……我要吐了。」
這一句話，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誰知遲非晚非但沒有收手，反而抬手又順勢狠狠推了一把。
沈嘉宇的身體瞬間像個失控的毛毛蟲，在空中飛速打轉，晃動得更厲害，麻繩緊繃，身形飄搖。
遲非晚抱臂站在一旁，慢悠悠開口，「這就是你求人的態度？」
居高臨下的目光，淡淡落在他狼狽不堪的身上。
長時間的倒掛加上持續旋轉，讓沈嘉宇腦部充血嚴重，太陽穴突突直跳，眼前陣陣發黑，胃裡的翻湧幾乎壓不住。
他真的忍不住要吐了。
他這輩子矜貴自持，向來體面，要是在這以這樣的姿態狼狽的吐一頭。
還是在遲非晚面前。
不如死了得了。
他死死咬著牙，拼命壓制著喉嚨口的噁心，死死守住自己最後一點尊嚴，絕不肯讓自己當眾失態嘔吐，毀了一世英名。
眩暈感層層疊加，折磨得他身心俱疲。
他鬆弛了緊繃的牙關，聲音啞得厲害，帶著一絲被迫服軟的卑微，一字一頓，艱難地擠出兩個字：
「……拜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