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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7章 遷墳

2026-08-30 08:15:19 作者: 花漫九州

  槐花走到村口的時候,日頭剛爬上東邊的山樑。遠遠的,就看見一行人走在進村的土路上。

  走在最前面的是黃巧雲,穿著一件灰黑色夾襖,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臉色卻不好,眼眶底下青黑一片,一看就是昨晚整宿沒合眼。

  陳衛東肩上扛著一把鐵鍬,手裡提著一個布袋子。旁邊的小伙子上回公審大會的時候來過,是陳家本家的侄子。

  後頭還跟著三個人。

  一個五十來歲的男人,瘦高個,穿著一身半舊的黑布衣裳,背著個布袋子,裡面裝著傢伙什,是黃巧雲從鎮上請來的土工師傅,姓王,專門做遷墳撿骨這一行的,幹了幾十年了。

  兩個年輕的後生是他帶出來的徒弟,幫著挖土抬棺。

  槐花往人群後面看了看,沒有陳小蓉的身影。她心裡動了一下,但沒開口問。上回公審大會上,姨媽已經說過了,不想讓女兒來趙家凹子村。槐花懂。

  「姨媽。」槐花上前拉黃巧雲的手。

  黃巧雲握住槐花的手,上下打量她,「這段時日還好吧?趙德仁有沒有為難你?」

  槐花搖了搖頭,「沒有。」黃巧雲見槐花面色如常,點點頭,「那就好。」

  陳衛東叫了聲「槐花姐」,本家侄子小陳也跟著喊了一聲。

  黃巧雲吸了吸鼻子,嗓音低沉,「走吧,去接翠蓮。」槐花重重地「嗯」了一聲。

  一群人沿著村路往裡走。槐花領著他們,穿過村子,往村外的山上走。

  早春的風還帶著涼意,吹得路邊的枯草沙沙響。田埂上已經泛了青,星星點點的綠從土裡鑽出來。遠處有人在犁田,牛在前面慢騰騰地走,吆喝聲斷斷續續地飄過來。

  趙家的祖墳在另一個山頭,翠蓮的墳不在那邊,是另尋的一處荒山,和趙家祖墳隔了一段路。

  去年十一月初下的葬,到如今二月尾,足足埋了三個多月。小土坡經過一冬的風雨沖刷,癟了下去。四周的枯草連成一片,有的已經泛了青,風一吹,沙沙地響。

  黃巧雲雖來過這裡,此刻看著眼前的土堆,腿還是軟了。

  「翠蓮……」她聲音沙啞,嘴唇哆嗦了兩下,眼淚唰地掉了下來。

  陳衛東趕緊扶住她,自己的眼圈也紅了。小陳站在一旁,別過臉去。

  槐花扶著黃巧雲的另一隻胳膊,眼眶也紅了。她想起去年下葬那天,天也是灰濛濛的,她呆呆地站在一旁,看著幾個人把棺材放下去,一鍬一鍬的泥土蓋上去,蓋住了翠蓮。

  那時候她就想,翠蓮不該埋在這裡。如今,終於可以正大光明地接她走了。

  王師傅走上前,蹲下來看了看墳的朝向,點了點頭。他退到一旁,等黃巧雲上前。

  

  黃巧雲從包袱里拿出幾根香、幾疊黃紙。紙錢這些年管得嚴,說是封建迷信,不敢明著張揚,都是悄悄備好的。她跪在墳前,把紙錢一張一張搓開點燃,香也點著了插在墳前。幾疊黃紙燒完,香也上過了。

  青煙細細地升起來,在風裡散了,像一條看不見的線,牽著什麼往天上去。

  「翠蓮,姨媽來接你回城裡了。」黃巧雲眼淚止不住地流。

  槐花跪在一旁,跟著燒紙,眼淚啪嗒啪嗒掉在泥土上。

  陳衛東和小陳跪在後面,低著頭。

  王師傅挽起袖子,朝黃巧雲打了個手勢,示意她們退後。

  陳衛東、小陳和那兩個年輕後生拿起鐵鍬,開始挖。

  「噗……」第一鍬下去了。黑土帶著枯草根翻了起來。

  幾個人輪流挖,鐵鍬碰撞的聲音細細碎碎的。天冷土硬,鐵鍬鏟下去,有時候磕在暗藏的小石子上,發出「嘎」的一聲悶響。槐花和姨媽站在幾步外看著。

  風從坡上吹過來,帶著泥土的腥氣,還有一絲紙灰的焦味。

  挖了約莫半個鐘頭,棺材露出來了。

  是那種最薄的舊棺材,木料輕薄,做工粗糙。棺材埋得不算深,頂上已經發黑了,接縫的地方裂開了細細的口子,有幾處還能看見裡面黑糊糊的棉絮。

  黃巧雲看見棺材的一瞬,腿一軟,差點兒栽倒,槐花緊緊扶住她。

  王師傅沒有急著開棺。他在墳前又燒了幾張紙錢,嘴裡念叨了幾句,聽不太清,大約是說「今日吉日,遷葬先人,請先人莫怪」之類的話。念叨完了,又朝棺材作了個揖。


  王師傅拿起撬棍,插進棺材蓋的縫隙。

  「吱……呀……」木頭尖聲嘶叫,像是從地底下傳出來的,聽得人心裡發緊。

  槐花的心跟著那聲音一抽一抽的。

  棺材蓋慢慢揭開了。

  王師傅戴著手套,半跪下來,朝里看了幾眼,欠著身子,俯下去。天氣涼,棺底又灌過冬天幾次寒水,棉被是潮的。他先輕輕撥開粘在頭骨上的朽爛棉絮,露出幾縷細長的黑髮,還貼在骨頭上。

  黃巧雲看見那幾縷頭髮,眼淚又涌了出來。她哆哆嗦嗦地伸出手,想去夠,又縮了回來。

  「姨媽,我來吧。」槐花上前一步,彎腰,輕輕把那幾縷頭髮攏起來,用帶來的紅布包好,放在一旁。

  黃巧雲咬著手絹,點了點頭,說不出話來。

  王師傅這才開始撿腿骨。從腳趾骨開始,一塊一塊,輕輕拿起,放在旁邊的白布上。腳趾骨細碎,他撿得很慢,像在擺弄什麼易碎的東西。然後用刷子慢慢拂去泥和朽爛的棉絮,動作輕,不疾不徐。

  「啪嗒」一聲輕響,一根小碎骨落在另一根上。

  然後是股骨,腰腿骨,脊椎骨。一根一根撿起來,在白布上排好,像拼一樣東西。頭的大骨、四肢大骨、零星碎骨,一樣一樣擺開。

  槐花看了幾眼,眼淚直朝外涌。她想起翠蓮活著的樣子,嫵媚的身段,一雙丹鳳眼亮得灼人,銀鈴般的嗓音,笑起來唇紅齒白,眉眼彎彎的。那樣一個人,怎麼就成了這些骨頭呢?

  陳衛東捂著嘴,眼淚嘩嘩地流,沒有哭出聲。黃巧雲咬著手絹,一聲不吭,眼淚卻止不住,順著臉頰淌下來,滴在衣襟上。

  王師傅從布袋子裡掏出一個黑漆木匣子,方方正正的,不大,也就一尺來長。他把白布上的骨頭按順序往匣子裡放。先放頭骨,再放四肢骨,碎的骨末鋪在最頂上。

  槐花把那包著頭髮的小紅布包遞過來,王師傅接過,輕輕擱在頭骨旁邊,嘴裡念叨了一句什麼,聲音很低,聽不大清。拿紅綢布一包,蓋緊。

  木匣子不重。王師傅雙手捧著,遞給黃巧雲。

  黃巧雲沒接,看了一眼木匣子,搖了搖頭,手抖得厲害。

  陳衛東上前一步,想接,又縮了回去。

  「我來吧。」槐花上前一步,小心翼翼把木匣子接過來,護在懷裡。

  木匣子沉甸甸的,裝著翠蓮的全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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