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衛東、小陳和王師傅那兩個徒弟，把棺材周圍的土往回填，整了整墓地的樣子。墳頭的枯草也攏了攏，幾鍬土撒上去，拍實了，看上去像是沒有動過一樣。
黃巧雲這才長長地吁出一口氣，像把這幾個月積攢在胸口的東西全吐了出來。她看著那個重新攏好的土堆，低聲說了一句，「走，翠蓮，姨媽帶你回家。」
一群人順著來時的路往回走。槐花抱著木匣子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兩隻手箍得緊緊的，生怕顛著。黃巧雲走在她旁邊，陳衛東和小陳跟在後面，王師傅和他兩個徒弟走在最後。
誰也沒說話，只有腳踩在土路上的沙沙聲，和遠處偶爾傳來的一兩聲狗叫。
沒走幾步，槐花一抬頭，看見前面不遠處的坡上站著幾個人。最前面是趙德仁，身後跟著趙家興和趙家旺。黃巧雲還沒注意到，腳步沒停，繼續往前走。
趙德仁不知來了多久，手裡拄著一根木棍，就那麼直挺挺地站在風裡。溝壑叢生的老臉上，灰敗的嘴唇緊抿著，一雙渾濁的老眼死死盯著槐花懷裡的木匣子。
一大早的，隔壁老趙頭「哐哐」拍他的門，上氣不接下氣地告訴他，槐花帶著黃巧雲一幫人，扛著傢伙什，往村外的墳場去了。趙德仁一時沒反應過來，等老趙頭喘著氣又說了一遍，他才怔住了，整個人呆立在原地。
真的來遷墳了？這麼快？也就是說，黃巧雲把該辦理的事已經辦妥了！直接來挖他趙家的墳了？
趙德仁心裡頭七上八下的，不安，不甘心，更害怕。翠蓮雖沒埋在趙家祖墳堆里，可那山頭是趙家的地界，埋著趙家的人，就關乎趙家的風水。
屍骨一旦被挖走，怕是破了風水，壞了運勢，甚至影響子孫後代的興旺。他必須得來一趟，要親眼看著翠蓮被遷走，才能死心。
如今親眼看著那裝著翠蓮屍骨的木匣子，趙德仁做夢也沒想到，一個地主家的閨女，死在他們趙家，埋在他們趙家，竟真能被遷走，去跟她那個被批鬥死的爹媽團聚。
政府的批文，李保國的簽字，趙德仁自知攔不住，也不敢攔。可他不甘心啊！又氣又恨又害怕，像自家祖墳被人刨了一樣。不！這就是刨祖墳！
趙家興和趙家旺手裡攥著鋤頭，臉色鐵青，像是要衝上來。
陳衛東也看見了，往前跨了一步，擋在槐花前面。
「站住。」趙家興喝道，「你們這是幹什麼？挖我們趙家的墳，問過我們趙家人沒有？」
黃巧雲這才抬起頭，看清了對面的人。她走上前，不卑不亢，「這是政府批的手續，李組長簽的字。翠蓮不是你們趙家的人，她活著的時候你們沒把她當人，死了也別想霸著她。」
趙家興還要爭，趙德仁忽然開口了，聲音顫抖，啞得厲害，「讓開。」
趙家興一愣，「大伯？」
趙德仁沒有看他，渾濁的老眼仍盯著那個木匣子，嘴唇哆嗦著，像是在跟自己說，又像是在跟這世道說，「如今……不一樣了。只要有理，地主家的女伢也有人撐腰。攔……攔不住了。」
趙家旺不敢相信，「大伯，咱就這樣讓他們把墳挖了？」
趙德仁慢慢鬆開了攥著木棍的手，顫巍巍地側過身，讓出了下山的路。他臉上沒什麼表情，就那麼側著身子，像一截在風中搖晃的枯樹枝。
「我說讓開。」他從牙縫裡擠出來幾個字。
槐花抱著木匣子，從趙德仁身邊走過。趙德仁沒有看她，眼睛望著別處，嘴唇哆嗦了兩下，什麼也沒說。
一群人繼續往前走，走出老遠，槐花回頭看了一眼。
趙德仁還站在原地，風把他的棉襖吹得鼓起來，整個人佝僂著，像是被抽走了魂。忽地他身子晃了晃，腳下一個踉蹌，趙家旺趕緊扶住他。
趙德仁站穩了，推開趙家旺的手，什麼也沒說，就那麼費力地直挺挺站著。
槐花收回目光，低下頭，看著懷裡的木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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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頭終於從灰濛濛的雲層里探出頭來，照在人身上，帶來一絲暖意。路邊的油菜花開得稀稀拉拉的，還沒到盛時，只有零星的幾朵黃。
槐花心裡頭說不出是什麼滋味。翠蓮總算要回家了，跟她爹媽在一起，再也不用埋在這塊荒山上了。風從後面吹過來，吹起她鬢角的碎發。槐花吸了吸鼻子，加快了腳步。
翠蓮，咱們回家。
到了鎮上，直奔巷子深處黃巧雲的家。推開院門，一個小小的院子，收拾得乾乾淨淨，角落裡堆著幾捆柴。黃巧雲讓槐花把木匣子放在堂屋的神柜上，點了兩根蠟燭，又上了一炷香。
「翠蓮，在家歇一夜，明天姨媽送你回縣城。」黃巧雲對著木匣子說。
陳小蓉拉著槐花的手，坐在廊下，看著院子裡那幾捆乾柴發了好一陣呆。
「槐花姐姐，秋穗沒來？」陳小蓉問。
「沒有，半歲的伢，路上折騰。」
「哦。」陳小蓉應了一聲。
又過了一會兒，陳小蓉一拍大腿，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起身進了裡屋，出來時手裡拎著個包袱。
她從包袱里掏出幾件小衣裳，疊得整整齊齊的，「我都差點兒忘了，這是我從我小姑那兒搜羅的，你瞅瞅。」
槐花接過來一看，是兩件碎花小褂，兩條小褲子，雖然舊了些，但都洗得乾乾淨淨，補丁也打得很齊整。陳小蓉道，「都是舊的，你別嫌棄。」
「說的哪裡話，下半年秋穗就能穿，我替她謝謝你。」槐花由衷道。握了握陳小蓉的手。
陳小蓉展顏一笑，一側目，看了堂屋裡的神櫃一眼，笑容收斂，低下了頭。
陳衛東從外頭進來，手裡提著一隻老母雞，「媽，明天帶去縣城的東西，我備好了。」黃巧雲點了點頭，沒說話。
陳建軍從鋪子回來，一眼看到了堂屋神柜上的那個匣子，沒吭聲，轉身進了東廂房。
晚上，黃巧雲和槐花在堂屋打地鋪，地上鋪了一層干稻草，草上攤開兩床舊棉褥子，枕頭挨著枕頭，兩個人並排躺下。守著翠蓮的木匣子。堂屋裡靜靜的，只有蠟燭的火苗一跳一跳的。
第二天天還沒亮，一家人就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