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兩邊的田埂上，早春的草剛冒了青，稀稀拉拉的，還沒連成片。
遠處幾排灰撲撲的瓦房，牆根堆著柴火垛，屋頂的煙囪冒著淡淡的煙。有塊地的土剛翻過，黑油油的，幾隻麻雀在土坷垃上跳來跳去。
路邊的電線桿子一根一根往後倒，杆子上刷著白漆，貼著標語紙，風吹得翹了邊。「農業學大寨」幾個字槐花認得，大隊部東屋的外牆上就有，是用紅色的油漆寫的。
偶爾有騎自行車的人從車旁過去，鈴鐺叮鈴鈴響，后座上夾著個黑色提包，或是夾著一兩捆菜。
槐花看著，心想這城裡人出門都騎自行車，真體面。
車子進了城，路寬了些，也平了些。街兩邊的房子挨挨擠擠的，大多是青磚灰瓦的平房，偶爾冒出個兩層的，也不高。
供銷社的門面灰撲撲的，門口停著幾輛自行車，有人進進出出，手裡提著用紙繩紮好的紙包。
新華書店的櫥窗里擺著好多本小人書，封面紅的黃的綠的，各種顏色的都有。
槐花認得「新華書店」幾個字，卻不知道這是賣什麼的店。她沒見過這麼多書擺在一塊兒。
再往前是國營旅社，門楣上刷著「為人民服務」幾個紅色大字，這標語槐花也認得。
街上的人不多，三三兩兩的，穿著灰藍布衣裳，各走各的路，腳步倒是不慢。
車子停在街邊，幾個人下了車。槐花站在柏油路上，腳底下硬邦邦的，不像村裡的土路坑坑窪窪。
黃巧雲帶著幾人拐進了國營飯店。撩開過道口的白布門帘，一股油腥味撲面而來。
地上是水泥的，幾張八仙桌擺得整整齊齊，桌面擦得發白，凳子是長條凳，油漆都磨沒了。
黃巧雲去櫃檯交錢交票。槐花站在一旁，四處打量。
牆上貼著「禁止隨地吐痰」的標語，六個字有兩個槐花還認不全。
旁邊掛著菜單，白底紅字，寫著「肉絲麵 兩毛二 糧票二兩」「燒餅 五分 糧票一兩」。這幾個字槐花認得，在心裡算了一下，一碗麵夠買好幾斤鹽了。
幾人找地方坐下，不多時，服務員端上來三碗面、一碟燒餅。白瓷碗豁了個口，湯滿得快要溢出來。
麵條是手擀的，粗粗拉拉，不像供銷社裡賣的掛麵那麼細。上面蓋著一層肉絲，切得細細的，還有幾根蔥花，油花在湯麵上飄著，亮晶晶的。
槐花拿起筷子，挑了一筷子面送進嘴裡。面勁道，有嚼頭，比她平時吃的疙瘩湯強了不知道多少倍。她又喝了一口湯，咸鮮咸鮮的，舌頭底下一股暖意湧上來。
肉絲咬在嘴裡，軟爛的，帶著點醬色，在牙縫裡溢出一點油星。
燒餅是爐子裡烤出來的，外皮焦黃，撒著芝麻，咬一口掉渣。裡面是軟的，一層一層的，帶點鹼味和炭火氣。
槐花頭一回吃燒餅，不知道怎麼下嘴，陳小蓉教她掰開，夾兩筷子肉絲進去，再合上，一口咬下去，又酥又香。
槐花吃著吃著，眼淚差點掉下來。不是傷心，是心裡頭又酸又暖。長這麼大，她頭一回吃有肉絲的麵條，頭一回吃這麼好吃的燒餅。
上一回在外頭吃飯，是在鎮上，徐老師帶她吃的豆漿油餅，那也好吃，可這回是肉，是新鮮的肉。
槐花吸了吸鼻子，低著頭，把碗裡最後幾根麵條扒拉乾淨，端起碗來，把湯也喝了個乾淨，一滴不剩。
黃巧雲輕輕拍了拍槐花的肩膀，沒出聲。
陳小蓉笑嘻嘻地把自己手裡還沒吃完的燒餅遞到槐花嘴邊，「來，漂亮的槐花姐姐，吃一口。」
槐花臉一紅，扭過頭不理她。黃巧雲伸手擋了一下，笑著道，「吃飽了就放著，叫你哥去找張紙，把你這半個裝起來，晚上還能吃。」
說著輕輕捏了捏閨女的手，「在車上蔫不拉嘰的，這會兒倒是不老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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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小蓉吐了吐舌頭，縮回手，把燒餅擱在桌上。陳衛東起身去櫃檯要了一張油紙，將半個燒餅包了，揣進兜里。
槐花看著他們，唇角彎了彎。
幾個人去了縣百貨商店。三層樓的房子，槐花從沒見過這麼高的樓。
地上亮堂堂的，能照見人影，槐花腳上一雙打了補丁的舊布鞋踩在上面，總感覺有些不真實。
櫃檯里的東西擺得滿滿當當，香皂、布匹、暖水瓶、搪瓷盆，還有解放鞋、毛線、手絹，花花綠綠的，槐花眼睛都不夠使了。
她一樣一樣看過去，目光忽然定住了。一件淺灰色的的確良上衣掛在顯眼的地方，小翻領，胸前兩個口袋，扣子是白色的塑料扣。樣子大方好看。
一看標籤，十二塊錢，槐花愣了愣，沒吭聲。
黃巧雲看出了她的眼神，對售貨員說，「拿一件，」指了指槐花，「她穿的尺碼。」槐花連忙擺手，「姨媽，不用不用。」
黃巧雲把錢往櫃檯上一拍，「姨媽給買的，你拿著。年紀輕輕的，整天穿得……也該有件像樣的衣裳。」
「破破爛爛」幾個字黃巧雲沒說出來。
槐花訥訥地看著手裡的衣裳，指尖的感覺滑溜溜的，不像棉布那麼粗糙澀手。她想還回去，又被姨媽一個眼神瞪了回來，頓時鼻子一陣發酸。
售貨員見慣了這樣的場面，不吭聲，扯了張牛皮紙鋪在櫃檯上，三兩下把衣裳疊好，包成一個方方正正的紙包，又從頭頂拉下一捲紙繩，繞了兩道，手指一擰，打了個結。
紙繩是棕色的，紙包上印著「安平縣百貨商店」幾個紅字。槐花捧著，像捧著一件稀罕物，不敢用力，怕捏皺了。
黃巧雲轉過身，在另一個櫃檯前看了一會兒，挑了幾雙棉線襪子，塞給陳小蓉兩雙，自己留了兩雙。
又扯了幾尺藏青色的卡其布，說是給陳衛東做條褲子。陳衛東在旁邊憨憨地笑了一聲。
黃巧雲付了錢，拍拍手，「走吧。」
從百貨商店出來，幾個人沿著街道走了一會兒，黃巧雲指了指前面，對槐花道，「翠蓮家的宅子就在這條街後面的巷子裡，我帶你去看看。」
槐花點點頭，跟著姨媽，穿過兩條街，拐進一道巷子，站在一處宅院前停下了腳步。
黃巧雲嘆了口氣，「以前這宅子，大門朝南，青磚灰瓦，正房廂房連成一片，又大又氣派，在咱們安平縣是頭一份的人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