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花順著姨媽的目光看去,院牆還在,青磚有些剝落了,牆根下堆著碎磚頭。
門口一左一右兩棵桂花樹,樹冠撐開,枝丫交錯,樹幹比碗口還粗些,一看就好多年了。
大門換了,不是從前的樣子,門口掛著好幾塊門牌,這是分給好幾戶人家住了。
昔日的氣派,如今只剩下這一截殘牆。
槐花站在那裡,想像著翠蓮當年從這道門裡走出來的樣子,穿著碎花小褂,扎著羊角辮,蹦蹦跳跳的。那是她從來沒見過的翠蓮。
陳小蓉往前走了兩步,扒著門框往裡探了探頭,
「媽,咱們進去看一眼吧?小時候我跟哥哥最喜歡在表姐家躲貓貓了,院子大,屋子多,躲起來半天找不著……」
陳衛東也湊過來,往門縫裡張望了一下,沒吭聲,眼裡分明是想進去的。
黃巧雲拉了他們一把,聲音低低的,「不看了。走吧。」
話是這樣說,目光卻不自覺瞟向左邊那棵桂花樹,最後停在樹根周圍。那裡的土微微拱起,顏色比別處深些,像是被翻動過又踩實了。
她盯著那塊地看了好一會兒,嘴唇動了一下,到底什麼也沒說。
「哦。」陳小蓉抿了抿嘴,眼裡的光暗了暗,但還是乖乖地牽住了親媽的手。
逛完已是下午三四點鐘。
黃巧雲從貼身衣袋裡掏出那張疊得整整齊齊的介紹信,看了看,「班車隔天一趟,明兒個沒車。咱得住到後天一早才能回去。」
陳小蓉一聽,眼睛亮了一下,挽住槐花的胳膊,「那咱們明天還能再逛一天!」
黃巧雲瞪了她一眼,「就知道逛。」嘴上這麼說,臉上卻不是真的惱,「你槐花姐頭一回來,多住一晚,明兒個四處轉轉也好。」
槐花愣了一下,小聲問,「姨媽,住一晚要多少錢?我……我也沒帶錢出來。」
黃巧雲輕輕拍了拍她的手,「你帶啥錢?姨媽應該出的。我早就安排好了。翠蓮的事你幫了多大的忙,姨媽還沒謝你呢!住一晚算啥。」
幾個人找了家小旅館。黃巧雲把介紹信遞過去,櫃檯後的大姐接過來看了看,又登記了每個人的名字,收了錢,遞過來兩把鑰匙。
黃巧雲帶著槐花和陳小蓉進了屋。
房間不大,兩張木床鋪著洗得發白的床單,被子疊得方方正正。床頭柜上放著搪瓷茶盤,上頭扣著白瓷杯,旁邊一個竹殼暖水瓶。
陳小蓉往床上一躺,伸了個懶腰,「總算能歇歇了。」槐花輕輕坐下去,床板響了一聲,她摸了摸床單,是棉布的,粗糙但舒服。
陳衛東住隔壁的單人房,放好東西就過來了。
黃巧雲想起那隻老母雞,對陳衛東道,「那隻雞,提來提去也不方便,你想辦法處理了。」陳衛東點點頭,提著雞下了樓。過了半個多鐘頭回來了,手裡攥著一塊兩毛錢,「媽,賣給街口一個老大爺了。」
黃巧雲接過錢,沒說什麼。
晚上,三個人擠在一間房裡。陳小蓉早早洗漱完鑽進了被窩,槐花挨著她躺下。
黃巧雲走到門口,伸手拉了一下垂在門邊的細繩,頭頂「咔嗒」一聲響,燈泡滅了,屋裡暗下來,只剩窗外的路燈透進來一點昏黃的光。
槐花躺在陌生的床上,胳膊挨著陳小蓉,小女伢已經睡熟了,呼吸均勻。
槐花想起剛才姨媽拉繩關燈的樣子。原來城裡的燈不用火柴點,是用線拉的,一拉就亮,再一拉就滅。
槐花心裡頭覺著稀罕,又不好意思說出口。
黃巧雲睡在另一張床上,側過身來,低聲道,「睡吧,明天還有一天呢。」
槐花應了一聲,閉上眼,卻怎麼也睡不著。床板硬邦邦的,枕頭被褥散發出一股子樟腦丸的氣味,窗外偶爾傳來一兩聲狗叫,遠了近了,像是從另一個世界飄過來的。
翻來覆去好一會兒,沒睡著,倒是想上廁所了。
「咋了?想上廁所?」姨媽聽到響動,借著窗外透進來的微光,見槐花起來了,小聲問。
「嗯。」槐花低低地應了一聲。
「廁所在走廊的盡頭,慢點兒。」姨媽叮囑。
槐花點點頭,摸索著出了房門,輕手輕腳來到走廊盡頭的廁所。站在昏暗裡摸到那根繩子,學著姨媽的樣子輕輕一拉,燈亮了;又拉一下,滅了。
來回試了兩回,心裡頭暗暗記下了。
解完手,學著旁邊的人拉了水箱的鐵鏈子,水嘩地衝下來,她愣了一下。城裡人連解手都用自來水沖,多講究。
洗了手出來,走廊里靜悄悄的,槐花數著門往回走,走著走著,差點推錯了門。她紅著臉退出來,又仔細數了數,才找到了自己那間。
待槐花躺下,黃巧雲起身,把門鎖好,又檢查了一遍,才回到床上躺下。
兩個人靜靜地躺著,誰也沒開口。過了好一會兒,黃巧雲在黑暗裡輕聲問,「睡不著?」
「嗯。」槐花翻了個身,「有點兒不習慣。」
黃巧雲沒接話。又靜了一會兒,她才慢慢地說,「我也睡不著。翠蓮這事……該辦的都辦了,可心裡頭空落落的。」
聲音低低的,像是自言自語。
槐花側過臉,看了姨媽一眼。昏暗中看不清她的表情,只聽見她輕輕地嘆了口氣。
「睡吧。」黃巧雲說。
「嗯。」
兩個人不再說話。不知道過了多久,槐花迷迷糊糊地睡了過去。
第二天,幾個人睡到自然醒,退了房,把東西寄存在櫃檯,又出去逛了。街上人不多,鋪子一家挨著一家,陳小蓉挽著槐花的胳膊,走走停停。
路過一家照相館,門面不大,櫥窗里擺著幾張放大的黑白照片。
陳小蓉嚷著要照相,槐花不肯,連連擺手。黃巧雲說,「照一張吧,留個念想。你頭一回來縣城,難得。」槐花這才依了。
照相師傅是個中年人,戴著一副黑框眼鏡,撩開布帘子讓他們進去。背景是一塊畫著亭台樓閣的布景,一旁擺著一把藤椅。
陳小蓉拉著槐花站到布景前,又回頭喊,「媽,哥,快來呀,一起照!」
黃巧雲笑著走過來,理了理頭髮,站在陳小蓉旁邊,一隻手輕輕摟著閨女的肩膀。
陳衛東站在最邊上,腰板挺得直直的,兩隻手貼著褲縫,像站軍姿一樣,眼睛盯著鏡頭,嘴抿得緊緊的。陳小蓉捅了他一下,他才咧了咧嘴,還是不自然。
槐花被陳小蓉挽著胳膊,站得有些不自在,兩隻手不知往哪放,悄悄攥著衣角。
照相師傅從黑布底下鑽出來,擺擺手,「靠近一點,再近一點。笑一笑。」
陳小蓉咧嘴笑,笑得一雙丹鳳眼亮晶晶的。黃巧雲唇角彎了彎,滿臉含笑。陳衛東跟著扯了扯嘴角,還是有些僵硬。槐花嘴角剛動了一下,「咔嚓」一聲,燈閃了一下,就照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