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傅說照片得過幾天才能取。黃巧雲問能不能寄到鎮上，師傅說加錢可以寄。黃巧雲想了想，多交了兩塊錢，把家裡的地址留了。
槐花嘴皮子動了一下，在心裡嘆息一聲。兩塊錢，夠買兩斤半的豆油了。就為了寄一張相片，姨媽眼都不眨就掏了。
「花得值，」黃巧雲輕拍了拍槐花的手，「這是你頭一回照相，相片得拿到手。」
槐花眼眶一熱，點了點頭。眼睛看向那架裝在木頭架子上的老相機，上面蓋著黑布。
她和小蓉進門之前在櫥窗里看過別人照的相，黑白的，人像印在紙上，眉毛眼睛清清楚楚。槐花心裡覺著稀奇，這東西真能把人照下來？也能變成那樣一張紙？
想著想著，鼻子又一陣發酸。姨媽又買衣裳又花錢照相，寄個相片都要花兩塊錢，她拿什麼還？心裡頭酸酸脹脹的，嘴上什麼也說不出來。
晌午，幾個人在街上找了一家合作飯店，一人要了一籠小籠包。一籠有八個，皮薄餡大，咬一口滋滋冒油。
槐花頭一回吃小籠包，不知道怎麼下嘴，一口咬下去湯汁濺了出來，燙得直吸氣。陳小蓉笑她，「要先咬一小口，把湯吸了再吃。」
槐花羞紅了臉，吹了吹小籠包，跟著照做，肉餡鮮香滾燙，滿嘴都是油星子。
她低著頭吃了兩個，又掰開一個看裡面的餡兒，肉剁得細細的，混著蔥花，聞著就香。黃巧雲把自己籠里的撥了兩個給她，「多吃點，這家的包子肉給得足。」
槐花點點頭，吃得小臉紅撲撲的。
吃完，幾個人額頭上都見了汗，一結帳，四籠包子一塊六毛錢，外搭八兩糧票。黃巧雲掏了錢，笑道，「吃得值。」
出了合作飯店，幾個人逛到了新華書店。店裡人不多，看書的人三三兩兩地湊在一起，偶爾交流兩句，都是壓低了聲音。幾排書架靠牆立著，空氣里有股子紙張和漿糊的氣味。
黃巧雲走到報刊架前，翻了幾頁《人民日報》，又拿起一本《農村最新政策》翻看。她看得認真，眉頭微蹙，像是在琢磨什麼。
陳衛東站在另一頭的書架前，翻著一本《十萬個為什麼》，又拿起一本《無線電技術》看了看，翻了幾頁又放下了，最後盯著一本《民兵軍事訓練手冊》不動了，站在那裡翻了好一會兒，看得入迷。
陳小蓉站在中間的書架前翻了好一會兒，趁黃巧雲低著頭的工夫，從書架最下層抽出一本用報紙裹著封面的書，確認了封面上的書名，飛快地撩起衣襟，塞進貼身的衣裳里。
書貼著肚皮，硌得慌，她不敢動，又往裡掖了掖。
「槐花姐姐，你幫我看著點兒我媽，不能讓她發現。」陳小蓉壓低聲音，眼睛亮得灼人，又有些緊張。
槐花左翻翻，右看看，一下子看到這麼多書，她有些手忙腳亂。見陳小蓉一臉緊張兮兮的樣子，愣了一下，側身擋在她面前，往姨媽那邊瞟了一眼。黃巧雲正低著頭看得仔細，沒往這邊看。
「啥書？還怕人？」槐花小聲問，好奇地瞪大了眼睛。
「《青春之歌》，是禁書，不能讓人看到的。」陳小蓉湊過來，聲音壓得極低，「我在同學那兒看過一點兒，一直惦記著，想找找有沒有……」
話音未落，黃巧雲忽然抬起頭，朝她們這邊走了兩步。槐花下意識往前挪了半步，把陳小蓉整個人擋在身後，假裝在看旁邊書架上的書。
黃巧雲走過來，從她們身後經過，嘴裡念叨著，「這架子上都是什麼……」隨手翻了翻，去了隔壁書架。
陳小蓉縮在槐花身後，大氣不敢出，一隻手捂著肚皮上的書，心跳得咚咚響。
等親媽的腳步聲遠了，她才長長地吁出一口氣，把衣服理了理，按了按，確認書還貼著肚皮，又往槐花身邊靠了靠。
槐花不大懂啥叫禁書，以為書就是好東西。她想起若不是翠蓮教她認了一些字，出門怕不是跟個睜眼瞎一樣。
又想起秋穗。等秋穗大了，得讓她多識字，多讀書，不能跟自己一樣，看見什麼都稀罕，又什麼都不懂。
陳小蓉在槐花的掩護下，悄悄去結了帳。
「謝謝你，槐花姐姐，漂亮姐姐，我好喜歡你。」陳小蓉一臉開心的笑，小腦袋蹭著槐花的胸口，像個孩子樣撒嬌。
槐花假裝嫌棄地推了推她的腦袋，「多大的人了，羞羞臉。」
從新華書店出來，幾個人又逛了一會兒。
陳小蓉在雜貨攤前挑了幾根扎頭髮的皮筋，槐花跟著看了看，什麼也沒買。街角有個賣炒花生的，黃巧雲稱了半斤，一人抓了一把，邊走邊吃。
日頭漸漸偏西，幾個人才慢悠悠地往回走。
回到旅館，陳小蓉趁黃巧雲沒注意，把那本《青春之歌》塞進包袱的最底層，又拿衣裳壓了壓。
黃巧雲叮囑槐花把東西收拾齊整，明兒一早趕車。槐花應了，把牛皮紙包著的的確良上衣疊了又疊，塞進枕頭底下。
幾個人洗漱完，早早歇下了。
第三天一早，幾人退了房，趕上了回紅旗鎮的班車。
車子照舊顛簸，槐花這回腦袋也暈，不過沒來的時候那麼昏沉了。她靠著車窗，看著路邊青黃相交的油菜花一片一片往後退。
到了鎮上，黃巧雲帶著槐花回了自己家。
陳小蓉一進家門，徑直回了自己的偏屋，將那本《青春之歌》拿出來，塞進了床板的稻草里。又扒拉出自己的儲錢罐，一下子少了一塊三毛五分錢，不由得肉疼，這可是她攢了快兩個月才攢下的零花錢。
出了屋子，又是一副笑嘻嘻的模樣，拉著槐花坐在院子裡，攥著她的手說，「槐花姐姐，你要常來鎮上，帶上秋穗一起過來玩。」
「對了，你的那啥禁書呢？放好了？」槐花忽然想起來這事。
「噓！」陳小蓉立即作了噤聲的手勢，「我藏起來了，等晚上我媽睡了我再偷偷看。」
槐花點點頭，仍是一臉的疑惑。
陳小蓉輕咳兩聲，看了一眼東廂房的方向，壓低聲音道，「這樣，下回你來的時候，單獨跟我回家，我偷偷拿給你看。」
「我……字認不全。」槐花只得道，她不是想看這書，是奇怪到底啥樣可怕的書，讓小蓉這么小心地瞞著自己親媽。
「沒事，我教你，」陳小蓉拍拍胸脯道，「不認識的字查字典就行，就那種新華字典，很簡單的。」
「哦……」槐花恍然大悟，想起徐老師送她一本新華字典，原來不是讓她看新華字典這本書，是讓她學認字。
「我有字典，一本厚厚的《新華字典》。」槐花道，表情嚴肅認真。
「真的？」陳小蓉看著槐花，有些不敢相信，「那你下回帶過來我看看。」
「嗯。」槐花重重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