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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8章 當面說清楚

2026-08-30 08:17:20 作者: 花漫九州

  李保國坐在桌前,面前攤著帳本。王光輝在旁邊,鋼筆擱在本子上,手指點著數字。

  徐文華坐在另一頭,低頭在本子上記著什麼。鄭和美坐在窗邊,把整理好的筆錄摞成一疊。

  張援朝蹲在牆角,把那摞用麻繩捆著的借條解開,一張一張地翻看。

  汪正在翻看材料,時不時記上一筆,付建設握著鉛筆在一張紙上寫著什麼。

  老朱坐在一旁,將面前的帳本朝一旁一點點地挪,實在是這些天看這些帳本都看吐了。

  金貴和金鳳一前一後走進大隊部。

  屋子裡到處是帳本,會議桌上堆得滿滿當當,椅子上也摞著幾摞,窗台上還碼著發黃的憑證。

  那股子陳年紙張的霉味混著煤油燈的煙氣,悶得人胸口發慌。

  幾個人坐在桌前,被帳本圍得嚴嚴實實,沒有一個人抬頭。張援朝蹲在牆角翻借條,見他們進來,看了李保國一眼。

  李保國抬了抬下巴,「援朝,去隔壁搬兩把椅子來。」

  張援朝應了一聲,放下手裡的借條,出去搬了兩把椅子,放在桌前。椅子腳在地上發出「哧啦」一聲響,乾巴巴的,像喉嚨里擠出來的咳嗽。

  金貴忙上前接過椅子,低聲道了句「謝謝」,把一把遞給金鳳,自己拖過另一把。椅子腿在地上又蹭了一下,發出一聲悶響。

  屋裡幾個人聽見動靜,都抬起頭看了一眼,又低下頭繼續忙各自的。

  金貴坐定,兩隻手攥成拳頭,擱在膝蓋上,手心全是汗。

  金鳳坐在金貴旁邊,眼睛往徐文華那邊瞟了一下,剛好徐文華看過來,朝她點了點頭,金鳳的心跳得更快了,臉一紅,快速收回目光,低下了頭。

  鋼筆尖划過紙面的沙沙聲又響起來,屋子裡恢復了安靜。李保國沒有急著開口。

  他的目光從兩人臉上慢慢掃過,像是在掂量什麼,又像是在等他們先說話。

  金貴的喉結上下滾了一下,沒出聲,也不敢先出聲。

  「付金貴、付金鳳?」李保國終於開口,聲音不大,目光平平,卻莫名讓人的心安靜下來。

  兄妹倆點點頭。

  「今天把你們兄妹倆單獨叫來,是因為張世昌隊長不在場。付金鳳遞的狀子,我收到了。兩份,我都看過了。一份是新的,一份是舊的。舊狀子上,有你的名字,付金貴。」

  金貴再次點點頭,腰杆子挺得筆直。

  李保國頓了頓,語氣沉了幾分,

  「社員告幹部,不是小事。工作隊既然接了,就要查清楚。帳已經查得差不多了,有些地方對不上,今天叫你們來,就是要當面核實。你們知道什麼,照實說。不要怕,也不要瞞。」

  金貴一怔,喉頭一哽,雙手猛地攥緊,下意識看向金鳳,金鳳鼻子一酸,眼眶一下子紅了,朝大哥重重點頭。

  工作隊查出帳上的問題了,真的查出來了,這說明遞狀子遞對了!

  李保國端起茶缸子喝了一口水,放下,手指在帳本上點了點。旁邊的王光輝翻開本子,開口道,

  

  「七五年,你家六口人,總工分七千二,救濟糧該分一百八十斤,實際只領了八十斤。七六年,你家五口人,總工分八千六,年底結算倒欠一百三十七斤。付金貴,這數字,你認不認?」

  金貴看了看王光輝厚厚的眼鏡片,又把目光移到李保國臉上,咽了口口水,篤定道,

  「數字我認。可那不是咱家該得的。張世昌剋扣咱家的工分,同樣的活,別人記七八分,咱家的人只記四五分。有一回我挑了一整天糞,他扣了一半,只記四分。

  七六年豐收年,咱們父子三個起早貪黑,我媳婦秀英懷著伢也沒歇,我妹妹金鳳幹了整整大半年,怎麼著也該有九千多分,帳上卻只記了八千六。

  張世昌說咱家倒欠隊裡一百三十七斤糧,那是他做假帳。」

  聽完金貴的話,汪正坐直了身體,看著金貴,嘴角扯了扯,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

  那口氣吐完,他的臉色又沉了下去,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沒說話。

  付建設朝金貴投來讚許的目光,叼著的鉛筆頭從唇上取下的瞬間,唇角微微上揚了一下。

  老朱如釋重負地吁了一口氣,金貴這老實巴交的漢子終於大膽了一回。行!以後他也省得費盡口舌地解釋帳目上數字的異樣是咋回事了。


  金貴說完,臉都紅了,呼吸明顯粗重了幾分。

  金鳳眨巴著一雙淚眼,伸手用力地握了握大哥的手。

  王光輝沒有打斷他,等他停下來了,又翻過一頁。

  「那這六十三斤糧是怎麼回事?」

  「那是我媳婦秀英生孩子的時候……」金貴立即回,

  「因為去年年底家裡不但沒有分到一粒糧食,反而倒欠隊裡糧食,秀英只好躲到娘家去了。

  沒多久她就發作了,女人不能在娘家生孩子,秀英被我丈母娘和兩個小舅子送回家生產。

  可家裡沒有一粒米,沒有吃的,秀英哪兒有力氣生?

  我去大隊部借糧,張世昌不借。我實在沒辦法了,把狀子拍在了桌上,」

  金貴指了指面前這張桌子,一張臉黑紅黑紅的,

  「看到狀子,張世昌才鬆了口,批了條子,說是『預支』。六十三斤糧,我寫了借條,按了手印。」

  金鳳的眼淚掉下來,一顆一顆砸在硬泥地面上。

  金貴說著,聲音哽咽,速度也慢了下來,「那不是借糧,是被逼出來的。要不是怕出人命,他一粒糧都不會給。」

  汪正微垂著視線,手指搭在桌面上一動不動,臉色越來越沉。

  付建設的目光從金貴臉上移開,看了一眼老朱,老朱看向汪正,汪正不看他。

  李保國看了王光輝一眼,王光輝手裡的筆在本子上刷刷地寫著。

  金鳳抹了一把臉上的淚,拿胳膊肘捅了捅金貴,湊過去,用只有兩個人才能聽見的聲音說,「還有那二百斤糧票。」

  金貴用力點點頭,深吸一口氣,把眼淚憋了回去。

  「舊狀子是我寫的第二份狀子,寫好了,我跟金鳳一起去張世昌家裡找他。他看了狀子,沒吭聲,從柜子里拿出二百斤糧票,放在桌上。說『二百斤。拿著。你家的帳,到此為止』。

  我們拿了糧票,舊狀子又被我妹妹揣了起來。」

  金鳳在旁邊接了一句,

  「我大哥當時不想去,是我拉他去的。張世昌給糧票的時候,臉上不好看,我說,『張隊長,糧我們收了。可您要是再剋扣工分……』他說,『你們有這個本事,儘管遞狀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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