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光輝在本子上記了幾筆,抬起頭,「那後來呢?」
金貴咬了咬牙,
「後來,就是從趙家凹子村的公審大會上回來後,張世昌忽然變好了。工分不剋扣了,活也不派重的了,連秀英帶著伢出工他都照顧。
我不知道他是不是良心發現,還是怕您們工作隊的查帳……」
說到這裡,金貴停了一下,沒再往下說。張世昌到底為啥不再逼著付家,怕不是那麼簡單,除了他說出的兩點,多半和槐花脫不了干係。
張世昌怕槐花向工作隊告他兒子張賴子,張賴子和趙永富犯了同樣的罪,強暴婦女。
但槐花的事,沒有經過她的同意,金貴不會說出來,更不會將她牽扯進來。
一直沉默的汪正清了清嗓子,看了李保國一眼。
「李組長,我說兩句。」
李保國點點頭。
汪正的目光在金貴和金鳳的臉上一一掃過。
「金貴說的這些,有一部分我聽說過。張世昌剋扣付家工分的事,不是一天兩天,是從去年持續到今年。隊裡有人嘀咕過,我沒及時管,是我的責任。
工作隊來了,我配合調查。帳上的事,該查的查,該清的清,我沒二話。」
他說得不快,每個字都像是掂量過的。既認了責任,又把主要的罪過推給了張世昌。
付建設也適時開了口。
「我也說幾句。化肥帳有窟窿,救濟糧發放有問題,倉庫的糧食對不上數,這些事我經手過一部分。
條子是張世昌批的,帳是老朱記的,我只是按他說的辦。但我知道有問題,一直沒說。工作隊來了,我也該把話說清楚。」
說完,付建設眼睛盯著桌面,不再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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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朱的兩隻手絞在一起,微微張著嘴,像是在用力呼吸,又像是想說什麼。
李保國看了他一眼,「老朱,你也說兩句。」
老朱的喉結上下滾了幾下,聲音發顫,
「我只是個會計,張世昌作為生產隊長,他怎麼說,我就怎麼記。七五年救濟糧少發了一百斤,他讓我記『工分不夠,扣發』。
七六年工分和糧食對不上,他讓我把付家的帳做成倒欠。我……我只是個記帳的,他讓我記什麼我就記什麼。」
老朱說完,低下了頭,不敢看任何人。
李保國把帳本合上,手指在封面上敲了兩下。屋裡安靜了好一會兒。
「帳上的事,王副組長已經查清楚了。剋扣工分、私分救濟糧、帳目造假,一筆一筆都有記錄。」
他看了王光輝一眼,王光輝翻開本子,念了好幾組數字,念得很快,金貴聽得不太懂,但知道那是張世昌的罪狀。
李保國又說,「你家的工分,從今天起重新核算。該補的糧,隊裡會補。至於張世昌的事,工作隊會處理。你們放心。」
金貴的眼淚再次溢滿眼眶,他想說謝謝,喉嚨卻堵得厲害,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只是一個勁地點頭。
金鳳的眼淚又掉了下來,她看向徐文華,點點頭,又點點頭。
徐文華朝她微彎了彎唇角,投來一抹溫和的淺笑。
金鳳脖子猛地往前一抻,肩膀跟著聳動,捂著臉嗚嗚哭了起來。
金貴伸手去拉金鳳的手,輕拍了拍她的肩膀,自己的眼淚也不爭氣地砸落下來。
李保國等了一會兒,待兄妹倆平靜下來了,他看向金鳳,聲音低了些,卻字字清楚。
「再說說你的事。付金鳳,狀子上寫的你挨打、被罵、被趕出村,這事是真的?」
金鳳站起來,肯定道,「是真的。李組長,我說的每一句話都是真的。」
李保國點點頭,「有證人嗎?誰看見你挨打了?誰聽見那些人罵你了?打你的人是誰,你叫得出名字嗎?」
金鳳的眼淚又涌了上來,遞狀子那天,徐文華就跟她說過,「要收集證據,證人,證詞。」
她找過了。她去村里找過好幾個人,有的人搖頭,有的人擺手,有的人門都不開。
人家說,「金鳳,我看見你挨打了,可我不認識打你的人,也不知道是誰指使的,你讓我怎麼作證?」
金鳳不死心,又去鄰村找了兩次,打她的人要麼不承認,要麼早就不見了影,連長相她都記不太清。
空手回來的金鳳還哭了一場。
金鳳低下頭,攥著衣角,聲音悶悶的,
「我……我去找過了。村里人只看見我挨打,不知道是誰指使的。打我的那些人,不是咱村的,我找了,沒找到。」
李保國皺眉,等了一會兒,才開口。
「證人、證據,是定案的關鍵。你狀子上寫的事,我信,但光我信不行。沒有證人,沒有證據,張世昌不認,這事就不好辦。」
金鳳的眼淚再次掉下來。
李保國語氣緩了緩,「不過,帳上的事證據確鑿,張世昌跑不了。你的事,工作隊會繼續查。你回去再想想,有沒有漏掉什麼人?有沒有什麼其它線索?」
金鳳抬起頭,看向徐文華。
李保國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對徐文華說,
「徐知青,你這邊走訪的時候,多留意一下。付金鳳的事,你幫著問問,看看有沒有人願意站出來說話。」
徐文華點了點頭,「行,我會留意。」
一聽李保國安排徐文華幫自己,金鳳趕緊用袖子擦了一把眼淚,朝徐文華投去感激的一笑。
金貴的眉頭一點點蹙起來,看向金鳳,因為一直沒顧上問,自然不知道金鳳去找過證據。
張世昌那老狐狸,怕是在欺負金鳳的時候就有了防備,找來的人都不是一個村的,又已經過去這麼久了,上哪找去?
「好了,今天就到這裡。」李保國道,朝兄妹倆點點頭。
金貴點點頭,朝李保國深深地鞠了一躬,金鳳忙跟著鞠躬。
出了大隊部,金貴道,「李組長安排了徐知青幫你,我看他一副文化人的樣子,你再去找證據的時候,就和他一起,多少能幫到你。」
「嗯,我知道的,大哥。」金鳳應著,低下了頭。一想到要和徐文華單獨相處,金鳳的臉就發燙。
快到家了,金鳳才想起來剛才來的時候,嫂子可是朝她發了火的。
金鳳叫了一聲,「大哥。」
「嫂子那邊……」金鳳欲言又止。
金貴沉默半晌,道,「沒事。帳查清楚了,工作隊也承諾了會處理,咱家沒做虧心事,怕啥?」
末了,金貴鄭重道,「金鳳,你放心。這回大哥擋在你前頭,天塌不下來。」
金鳳鼻子一酸,心裡卻暖暖的。大哥的鼎力相助到底還是來了。她用力點點頭,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