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英、金旺和付建國都還在等。
見金貴回來,秀英抬起頭看了他一眼,沒說話。金貴把剛才在大隊部的情況一五一十地說了。
說李組長查出了帳目有問題,說剋扣的工分要重新核算,說該補的糧隊裡會補,說張世昌的事工作隊會處理。
不等金貴說金鳳的事,
秀英眼睛一亮,「這麼說,金鳳那狀子遞對了?」
金貴點了點頭,「遞對了。」
「那張世昌這回怕是跑不了了?」秀英的聲音不自覺拔高,期待又懷疑。
金貴又點了點頭,「工作隊說了,帳上的事證據確鑿,張世昌賴不掉。至於怎麼處理,李組長叫我們放心,我們等著就是。」
「行。那就好。」秀英長長地吁出一口氣,緊繃的肩膀鬆了下來,嘴角甚至浮起一絲笑意。
只是那笑意還沒散開,眉頭又擰了回去。「就怕張世昌以後報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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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旁的金鳳趕緊道,
「嫂子,工作隊不是吃乾飯的。帳都查出來了,張世昌這一關怕是過不去了。他都倒台了,還報復誰?」
金旺早就想插話了,聽金鳳這樣說,忙道,「我就說嘛,金鳳這狀子遞得好!張世昌這老東西,這回栽了吧!」
說著,金旺自顧自地笑了起來,
「痛快!真他娘的痛快!等張世昌倒了,咱們就再也不用看他的臉色了。不然,總擔心他哪天一覺醒來,後悔了,又開始給我們派重活、扣工分。」
金貴看了金旺一眼,沒接話,嘴角卻彎了彎。
秀英抱著孩子,沒再說什麼,臉上的表情輕鬆了許多。
金鳳看了一眼嫂子,笑了笑,笑容很快又淡了。
付建國蹲在院子的一角,從頭到尾沒說話。
金貴說工作隊查出了帳上的問題,會處理張世昌,他咋聽都有些不敢相信。
又聽金鳳說的這麼肯定,他下意識信了幾分,轉念一想,這世上真有這麼好的領導,能實打實地為社員作主?
付建國搖了搖頭。
見幾個兒女臉上都有了笑模樣,他站起來,啞著嗓子說了一句,
「你們年輕,膽子大。可張世昌要是過了這一關,往後咱家的日子怕是難過了。」
金旺嗤笑一聲,「爹,帳都查出來了,他還能過得了這一關?」
金鳳也道,「爹,您就別操心了。李組長那個人,說話算話。他說會處理,就一定會處理。」
付建國想說他張世昌都當了近二十年的生產隊長了,真說倒就倒?工作隊就這麼玄乎?
想了想,算了,說再多兒女也不會聽他的,不然咋會走到今天這一步?
付建國背著手,佝僂著腰,一步一步出了金貴家的院門。
金鳳看著爹的背影,沒有叫住他,也沒有追上去。她站在原地,把目光移開,不再看了。
她不是不盼著爹能信她一回。可事到如今,他依然這個樣子。金鳳也懶得多說了。
在這個家裡,真正站到她這邊並能實實在在給她支持的,怕只有大哥一個人了。
周嬸從池塘邊洗完衣裳回來,剛把濕衣裳抖開朝繩子上晾,大隊部就來人了。
是那個女知青,站在院門口喊了一聲,「周嬸,李組長讓你去一趟。」
周嬸手一頓,心跳不自覺加速。她把手裡的一件衣裳胡亂地搭在繩上,擦了擦手上的水,低著頭跟著出了門。
等走到大隊部門口時,周嬸的手心又濕了,這一回不是水,是汗。
跟著鄭和美進了屋,周嬸看到的,除了堆的一屋子的各種本子就是圍著桌子的一群人。
李保國、王光輝、張援朝和兩個知青小年輕,還有汪正,付建設和老朱,就是沒看到張世昌。
李保國看了一眼老朱,老朱朝周嬸招了招手,周嬸走上前。
老朱指了指周嬸按的那個紅手印,「周嬸,這二百斤糧的事,工作隊問你話,你照實說。」
周嬸濡濕的手開始發抖。
張世昌不在,她該咋辦?說實話,那不是坑了張隊長嗎?等工作隊的人一走,張隊長不得找她算帳?
不說實話,面對這一屋子的領導,還有縣城來的大領導,她一個農村婦人咋應付的來?
周嬸咽了口口水,轉轉眼珠,求助似地看向汪正,汪正沒看她。
她咬了咬牙,把按手印那天張世昌和汪正教她的話一字一句地背了出來,
「那……那是我家往年借了隊裡的糧,今年豐收了,攢夠了,就還上了……」
周嬸說完,又看向汪正。汪正抬起頭,看了她一眼,那一眼不重,卻像一根針,扎得周嬸心裡發毛。
說錯了?她心裡咯噔一下。可汪正沒說話,又低下頭去了。
周嬸愣在那裡,兩隻手緊緊絞在一起,不知道該往下說還是閉嘴。
付建設把鉛筆頭從嘴唇上拿下來,在桌上點了點,看向周嬸,語氣肯定,
「周嬸,工作隊問你什麼,你就答什麼。照實說。」
周嬸一怔,看看付建設,又看看汪正。汪正沒吭聲,可也沒搖頭。
照實說?那她不是成了坑害張世昌的靶子?可她一個婦道人家,兩個幹部都讓她照實說,她還能咋辦?
周嬸將手心的汗朝褲腿上擦了擦,顫著聲音道,
「是……是張隊長讓我搬的。他說隊裡倉庫糧食多,先搬到我家裡存著。我……我知道那不是隊裡多出來的糧,那是付家被扣下的口糧。」
她頓了頓,偷眼去看汪正。汪正沒看她。又看向付建設,付建設朝她點點頭。
周嬸繼續道,「他給了二百斤,擱在我家裡,說是給我的。
後來……就是秀英生孩子的時候,金貴去大隊部借糧,張隊長又讓我把那二百斤糧食搬回大隊部去,還按了手印。可……那糧食本來就不該進我家的門……」
她說得哆哆嗦嗦,額頭上的汗一層一層往外冒。邊說腦袋邊垂下去,不敢看工作隊的人,特別是李保國。
就知道那個紅手印是把柄,是她沒占到便宜還惹了一身腥臊的把柄,如今這把柄又變成了一把刀,直直對準了張世昌。
可她能咋辦?工作隊的人應該是故意支開了張世昌。
但汪書記和付副隊長都在,當著工作隊的面,她還能說假話?再編下去,還能編得像?
「我說的都是實話。」周嬸補了一句,抬起手臂抹了一把額頭上的汗。
李保國點了點頭,從徐文華手中接過筆記本,「周嬸,你說的,我們都記下了。你按個手印。」
又要按手印,這是將自己的把柄又留給了工作隊!
周嬸恨不能抽自己兩個大嘴巴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