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花的臉一下子紅了,說不出話來。她確實沒帶東西,這一趟走得太急,連換洗衣裳都是臨時收拾的。
即便有功夫收拾,如今這光景,她能拿出啥東西回娘家?別說雞蛋,就是抓只雞過來,也只是小雞仔,吃不了肉。
「嗵……」
隨著一聲悶響,付建國放下手裡的鋤頭,杵在了地上。
槐花心下一驚,下意識摟緊了懷裡的秋穗,抬眼看向付建國,朝一旁挪了挪,微微彎下腰,作出了防禦的姿勢。
實在是挨了付建國太多打,一聽他弄出了響動,槐花以為他又要拿傢伙什打自己。
不想付建國只是站在原地瞟了她懷裡的孩子一眼,抬腳走向牆根底下,將鋤頭一擱,悶聲不響地進了廚房。
槐花這才緩過神來,小聲地叫了聲,「爹」。
付建國沒應。
金鳳跟進去,端了碗水出來遞給槐花,「喝水。」
槐花接過碗,沒說話。
金旺看了槐花一眼,「回來了?」語氣還算溫和,比從前好了不少。
槐花點了點頭。兄妹倆算是打過招呼。
沒一會兒,金貴和秀英前後腳進了院子。
秀英抱著小剛,一眼看見槐花,笑著走過來,「槐花來了?路上累不累?吃了沒?」一連串的問,熱絡得很。
「嫂子。」槐花笑著打招呼,看向嫂子懷裡的侄子,粉嘟嘟的,眼睛比秋穗的大,小鼻子也端正,小嘴巴吧唧著,看起來比秋穗好看多了。
「這孩子長得真好。」槐花由衷道。
秀英笑得眉眼彎彎,看向槐花懷裡的秋穗,臉上的笑容斂了斂,還是夸道,
「這就是秋穗吧,聽你大哥說過好幾回。嘖嘖嘖,你別說,小女伢長得就是水靈,一看就挺聰明。」
這是秋穗頭一回被人夸,雖說是舅媽,可槐花作為親娘還是高興的。
笑著回,「嫂子誇獎了,還是……」槐花還不知道侄子的名字。
「志剛,付志剛,小名小剛。」秀英笑著道。
槐花在心裡默念著這個名字,點點頭,「這個名字好,聽著敞亮,小名也順口。」
「你大哥取的,我也覺得挺不錯。」秀英道,拉著槐花坐下,
姑嫂兩個拉起家常來。
金貴跟在後面,沒說話,伸手輕輕摸了摸秋穗頭頂稀疏的黃毛。
槐花看了一眼大哥,繼續和嫂子說話去了。
「對了,工作隊查帳查得咋樣了?」姑嫂兩人很是說了一會兒話,槐花問道。
知道嫂子反對大哥遞狀子,當著嫂子的面,槐花就沒問狀子的事。
「已經查出帳上的問題了。」金貴道,將這段時日發生的事情一五一十說了一遍。
「工作隊說了,帳上的事證據確鑿,張世昌賴不掉。至於怎麼處理,李組長叫我們放心,我們等著就是。」金鳳補充道。
秀英一邊哄孩子一邊接話,「這一回總算是能徹底治一治張世昌了。金鳳一個人悄摸摸遞的狀子,可是立了大功。」
金鳳臉一紅,唇角扯出一抹笑,看了嫂子一眼,低下頭。
槐花聽著,懸了十多天的心總算落了地。「帳已經查出了問題,李組長又這樣說,那就是快了。對了,金鳳,你……」
槐花看向金鳳,金鳳立即知道槐花想問啥,眉頭蹙起,
「頭一天遞狀子的時候 ,徐知青就說了,要收集證人,證據,證詞。後面李組長也說了同樣的話。可事情比我想像的難得多。
張世昌估計從一開始就留了後手,找來欺負我的人,全是外村的,二流子,混子,還有看起來也是莊稼人的陌生人。
每一回打我罵我欺負我的人都不一樣,加上過去這麼久了,我連他們的樣子都記不全,找起來費勁的很。」
槐花聽得心下一沉。
張世昌果然是老狐狸,既然做的出,就已經提前想好了退路。
「同村的人只看到我被打被罵,卻不願意站出來指證張世昌。」金鳳苦笑道。
「這不正常嗎?誰願意出來指證村裡的生產隊長,更何況事情本來就和他們無關。」金旺冷不丁道。
「李組長不是安排徐知青幫你嗎?」金貴道,「知青都是文化人,懂得比咱多,看看他有沒有啥好法子。」
「對,徐老師一直在工作隊幫忙,經手的事情多,他幫忙事情就好辦多了。」槐花道。
一想到徐老師,槐花就心安不少。
工作隊一路處理了這麼多案子,樣樣徐老師都參與了,這一回肯定能幫到金鳳。
金鳳點了點頭,唇角彎了彎,臉上浮起一抹羞澀。
幾人在堂屋說話,付建國一個人在廚房不聲不響地做好了飯。
一大盆白粥,稀得能看見搪瓷盆底部的白米;一碗炒白菜苔,油星子都看不見;一碗水煮野芹菜,帶點苦味,嚼著倒脆生。
一碗炒紅莧菜,紅色的湯水泡著蔫不拉嘰的莧菜葉子,反倒倒映出一丁點兒若有似無的油星子。
一家人圍在桌前。秀英端起碗喝了一口粥,皺了皺眉,沒吱聲,又夾了一筷子白菜苔嚼了嚼,臉色一沉。
金貴埋頭扒粥,金旺端著碗,就著菜葉子往下咽。
付建國夾了幾筷子菜,目不斜視地又進了廚房,坐在灶膛前的條凳上,扒一口,停一下。
秀英沒吃幾口,放下筷子,摸了摸孩子的小屁股,「小剛該換尿布了,我回屋一趟。」說著站起來,直接出了門。
金鳳看了嫂子一眼,沒說話,把自己碗裡的粥喝了一大口。
槐花埋頭吃,夾了一筷子白菜苔,剛送進嘴裡,就感覺一股子齁咸齁鹹的味道刺撓著舌頭,她趕緊扒了一口粥,嚼了兩下直接咽了下去。
秋穗在她懷裡拱了拱,她低頭看了一眼,把碗擱下,輕輕拍了拍孩子的襁褓。
金鳳夾了一筷子野芹菜放進槐花碗裡,「吃這個。」
槐花吃了一口,野芹菜除了苦味還是苦味,這是沒放鹽。
不過,有的吃就不錯了,更何況這還是槐花頭一回吃付建國這個當爹的做的飯。
在槐花的印象里,娘在世時,付建國能幫忙燒個火就不錯了,從沒有做過飯。
他們兄妹幾人都會做飯,自己和金鳳也是經常輪流做飯,自然不用付建國動手。
不想現在倒能吃上爹做的飯了,再不好吃槐花也不挑。能吃飽就很好了。
金貴抬起頭看了槐花一眼,沒吭聲。金旺端著碗,呼嚕呼嚕喝了一大口,「菜是少了點,將就吃。」
金鳳看了看桌上的幾個菜,鹹的咸,淡的淡,一個炒莧菜好不容易不咸不淡,卻沒洗乾淨,有沙子,就說,
「明兒個我去田裡轉轉,打些馬尾蒜回來炒,那個炒出來香。」
「你看著點兒,小心被人逮到。」金貴叮囑。
「怕啥?張世昌如今是泥菩薩過江,自身難保,不會管這些雞毛蒜皮的小事。」金旺不以為然道,「明天我也留意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