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貴沒再說什麼,埋頭繼續吃。
槐花碗裡的粥見了底。秋穗也醒了。一隻小手攥著槐花的衣襟,一雙小眼睛好奇地四處張望。
槐花在孩子額頭上蹭了蹭,輕聲哄了兩句。秋穗不理她,扭過頭去看金鳳,小手伸過去抓金鳳的筷子。
金鳳笑了,「喲!這是認出我來了?!看來還真是和我這個大姨親。來,讓大姨抱抱,」
金鳳把碗裡最後兩口粥喝了,從槐花懷裡接過秋穗,坐在她腿上,逗著秋穗玩。
金旺看著秋穗那張小臉,嫌棄地「嘖」了一聲,目光挪到槐花臉上,「你得住幾天吧。」
「也住不了多久,兩三天吧。」槐花回。還得出工,在娘家自然待不了幾天。
金貴端著碗站起身,「吃飽了嗎?不夠鍋里還有。」
槐花搖了搖頭,「吃飽了。我去盛點粥餵秋穗。」
想起付建國在廚房,槐花沒動,晚點兒再去盛粥吧。她對自己說。
廚房裡,付建國扒完了碗裡的粥,起身把碗擱在灶沿上,出了廚房。走到堂屋門口,腳步頓了一下,看到了金鳳懷裡的秋穗。
目光一下子停住了。
這孩子剛才睡著了,他只是瞟了一眼,沒在意,這會兒倒看得清清楚楚。
小女伢一頭稀疏的黃毛,小小的一張臉,一雙小眼睛,鼻樑塌塌的,嘴巴看起來也有點突,跟槐花一點都不像。
他看了一眼金鳳,又看了一眼秋穗,心裡頭忽然像被什麼東西擊中了。這孩子,咋跟金鳳小時候一個樣?
付建國別過臉去,一張老臉驟然漲得通紅,呼吸都粗重了幾分。
難道?難道說……
一個從未有過的念頭從內心深處竄起,激得付建國打了個寒噤。
不不,不是的,他的判斷沒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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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少年了,他都已經接受了事實!忍受了一個男人所能承受的最大恥辱。
付建國扶著牆,慢慢地挪到了牆根底下,拿起那把鋤頭,幾乎是踉蹌著出了院子大門。
隔壁周嬸的兩個兒子端著碗在門口,邊吃邊溜達。
孩子的爺爺付老頭跟出來,叨叨著,「回屋吃,外頭灰大。」兩孩子不耐煩地「嗯」了一聲,端著碗嬉鬧著進了院子,又蹲在了天井邊。
爺孫仨共用一張臉,特別是大一點的孩子,和付老頭活脫脫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
小一點的孩子年齡還小,五官未完全長開,但一看也知道是他付老頭的孫子,沒跑了。
就為這三張一樣的臉,付老頭沒少在村里炫耀,那句「隔輩親,孫子像爺爺,那才是親孫子」付建國聽得耳朵都起了繭子。
他看了一眼天井邊蹲成一排的爺孫仨,別過臉去,扛著鋤頭,徑直去了田間。
等大哥、金旺和金鳳都出工去了,槐花才重新熱了粥,一點點餵給秋穗吃。
秋穗似是知道親娘還沒有給她夾菜一樣,小手不停地去扒拉幾個只剩下菜湯的碗。
「晚上娘再給你弄菜吃。」槐花鬨道。
白菜苔咸,野芹菜苦,莧菜有沙子,要是加在白粥里,秋穗還不一定吃。
餵好了秋穗,槐花將她重新兜在後背上,開始洗碗。
洗好了碗,又將碗櫃、案板、灶台和兩口大鐵鍋仔細地收拾了一遍。抹布用水搓洗乾淨了,晾曬在院子裡。
推開東廂房的門,一股子夾雜著灰塵的陳舊氣息撲面而來。
整個屋子就一張木床,孤零零地擺放在靠牆的位置。槐花走進去,床上只墊了一床已經發黃髮黑的破舊墊絮,一股子霉味兒直朝人鼻子裡鑽。
靠床的牆根底下,有一塊硬泥地面比別處白些,像是被什麼東西擋了好些年,灰沒落上去。
地上有四道淺淺的凹痕,是柜子腿壓出來的,凹痕里積著的灰也比別處厚。
牆角還掛著幾根斷了的蛛絲,風從門縫鑽進來,蛛絲跟著晃了晃。
槐花想起來那個柜子從她記事起就擱在這兒,娘在裡面放著床單被褥、衣裳、布頭、鞋墊,袼褙……還有一小包白糖,放了許久,過年的時候才捨得拿出來。
她想起那天她趕回來時,摸黑摸到的娘。
曾經溫暖粗糙的手已經涼透了。肩膀手臂瘦得只剩下骨頭,隔著衣裳摸都硌手。眼窩凹陷,顴骨高高凸起來,嘴唇乾巴巴的起了皮子。
那口棺材就擺在床旁邊,槐花沒敢看第二眼。
娘走後,槐花夢見過娘兩回。
頭一回,娘站在光亮里,說要帶她走。翠蓮攔著,沒讓她跟去。
第二回,娘和翠蓮站在一起,穿著乾淨的藍布褂子,頭髮梳得溜光,眉眼彎彎的,朝她擺手,叫她好好過。
兩回的夢裡,槐花都在哭,哭過之後,醒來了,才發覺那是夢。
現在站在這間屋子裡,看著那塊比別處白些的地面,看著那四道凹痕,看著牆角那幾根斷了的蛛絲,槐花心裡頭又苦又酸澀。
娘沒了,柜子沒了,連那口棺材也埋進土裡了。可娘在夢裡叫她好好過。
那她就好好過。
槐花吸了吸鼻子,擦了擦眼角的濕潤,找來掃把畚斗,又收了剛晾曬在院子裡的抹布,開始收拾。
先把床上的破舊墊絮撈起來,趁著日頭好,搭在門前的繩子上。從牆角找出那支娘經常用的長竹竿,一下又一下地拍打著。
每一竹竿下去,灰塵、絮絨毛、稻草屑混在一起的塵垢撲簌簌地往下掉,霉味也衝出來,嗆得人直咳嗽。
「哇啊……」秋穗揉著小鼻子,被嗆得哭了起來。
「好好,娘不打了。」槐花趕緊道。
把竹竿豎在一旁,解下襁褓,把秋穗放在院子中間的地上,拿起竹竿,繼續拍打著棉絮。
眼睛卻一直在秋穗身上。
果然如她所料,秋穗坐在原地左右看看,很快沒了新鮮感,趴在地上手腳並用,一口氣爬到了院門口,還試圖爬過高高的門檻來找親娘。
槐花怕孩子磕著,忙加快了速度。
拍打完後,拍了拍自己身上、頭上的灰,放下竹竿,抱起秋穗,輕輕拍打孩子手上身上的灰塵。
哄了一會兒秋穗,又把她放在堂屋的地上,自己則進了東廂房,開始收拾。
很快,秋穗又跟著爬進了東廂房,再次被嗆得哭了起來。
槐花只得放下手裡的活,把她抱起來哄。
就這樣哄一下孩子,干一會兒活,很是花了些功夫,才把東廂房收拾乾淨。
就連床架子,槐花都用半乾的抹布擦拭了三遍,擦拭得乾乾淨淨。
等她收拾完,秋穗也睡著了,就是小手小臉和身上都髒兮兮的。
槐花只得又燒了熱水,給孩子洗臉,洗手,又把孩子髒了的衣裳換了下來。
趁著秋穗睡著的間隙,趕緊拿去池塘洗了,一起晾曬在門口的繩子上。
做完這些,槐花躺在孩子身旁,跟著沉沉睡去。
晚飯是金鳳和金旺做的。
付建國這會子端坐在堂屋八仙桌的上首,等著開飯。
一盆麵疙瘩湯,一大碗炒馬尾蒜,一碗炒韭菜,一碗涼拌萵筍。
馬尾蒜香,韭菜嫩,萵筍脆生生的,雖沒啥油水,但鹹淡適宜,很好吃。
「以後每天下工的時候掐一把回來,多餘的還可以醃起來吃。」金鳳夾了一筷子馬尾蒜道。
「都已經掐兩回了,夠了,要是被張世昌逮到,怕不又是事。」付建國立即阻止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