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旺不以為然地笑笑,
「怕啥?張世昌如今哪敢明著針對咱?我還特意彎到他家的自留地,扯了兩個萵筍,不然你以為這涼拌萵筍從哪兒來的?」
「你……」付建國伸向萵筍碗裡的筷子一頓,一雙小眼睛狠狠瞪了金旺一眼,「不許再手長,不然看我咋揍你!」
金旺無聲地「切」了一聲,低頭吃飯。
槐花吃一口,餵一口秋穗,沒吭聲。
吃完飯,金鳳去洗碗,金旺溜達著出了門。
堂屋裡只剩下抱著秋穗的槐花和坐在桌前的付建國。
槐花中午喊出的那一聲「爹」,付建國沒應,這會兒就叫不出口了。
秋穗扭著小腦袋左看看右瞅瞅,咿咿呀呀叫喚個不停,還時不時朝付建國咧嘴一笑,一點兒也不認生。
付建國也沒吭聲,目光卻時不時落在秋穗的小臉上,等槐花的目光移過來,他又趕緊移開。
氣氛怪怪的,說不上來哪兒不對,就是不得勁。
槐花坐不住了,起身進了廚房,和金鳳說話。
付建國的目光停在空空如也的堂屋門口,眉頭一點點蹙起,長長地、重重地嘆息一聲。
晚上,槐花抱著孩子睡在東廂房,身下的墊絮暴曬了一下午,霉味兒已經散盡,墊的一床打補丁的粗布床單雖粗糙,但乾淨暖和。
被子是從金鳳屋裡臨時拿過來的一床,她們母女兩個人蓋剛剛好。
秋穗已經睡著了,熱乎乎的小臉貼著槐花,睡得小臉紅撲撲的。
對面西廂房裡,付建國翻來覆去的怎麼也睡不著。
他腦子裡全是秋穗那張小臉。那張臉,跟金鳳小時候一模一樣。他閉上眼,又睜開。眼前還是那張臉。
付建國想起槐花小時候的樣子,白白淨淨的,大眼睛,挺翹的小鼻樑,櫻桃小嘴,妥妥的美人胚子,跟金鳳一點都不像。
他一直認為槐花是王素芬和外面的男人苟合的野種,根本不是他付建國的種。
實際上,因為槐花太過標緻的長相,他不知挨了村里人多少笑話。
可秋穗的臉,分明就是金鳳小時候的樣子。金鳳是他的種,秋穗像金鳳,那槐花……
隔壁付老頭的那句「隔輩親,孫子像爺爺,那才是親孫子」又在耳邊迴響。
攪得付建國腦子裡腦殼疼。
窗外黑沉沉的,估摸著快到下半夜了。付建國蜷縮著佝僂的身體,盯著黑黢黢的房梁,一夜沒合眼。
第二天天還沒亮,金鳳就起來了,收拾屋子,洗衣裳。
槐花聽到響動,跟著早早地起來了,收拾好了秋穗,進廚房幫金鳳燒火。姐妹倆在廚房裡忙活。
金旺挑水、拾掇柴火。
付建國頂著兩個大大的黑眼圈從屋裡出來,走到廚房門口,站住了。
槐花回頭看見他,心下一驚,下意識喚了聲,「爹……」
付建國嘴唇動了動,沒出聲,目光落在秋穗身上。
秋穗趴在槐花的後背上,手裡攥著一根稻草莖,玩得正起勁。
付建國看了一會兒,轉過身,走到院子的一角蹲下來。
早飯端上桌,一家人圍坐。
付建國端著碗,邊吃邊時不時往秋穗那邊瞟,看一眼,低下頭,扒一口粥。再看一眼,再扒一口粥。
金旺注意到了,看了秋穗一眼,又看了看槐花,小聲嘀咕了一句,「生出個這麼丑的,白瞎了你這張臉。」
「醜女伢咋了?招你惹你了?」金鳳耳朵尖,聽到了,立即懟金旺,
「我告訴你,外甥隨姨,秋穗親我,才長的像我。不知道的,還以為秋穗是我生的。」
金旺「嘖嘖」兩聲,嫌棄地上下打量金鳳一眼,「我算是知道了,就是因為你,秋穗才這麼丑。」
話一出口,付建國手裡的筷子「吧嗒」一聲敲在碗沿上,一張老臉黑紅黑紅的,瞪了金旺一眼,厲聲道,
「吃飯,一大早的,咋說話的?吃飯也堵不住你的嘴?」
金旺撇撇嘴,沒出聲了。
桌上安靜了一陣,只有碗筷碰響的聲音。
金鳳看向親爹,「爹,你今天這是咋了?一宿沒睡的樣子,這臉還咋紅了!」
付建國下意識看了槐花一眼,低下頭 ,把腦袋埋進碗裡。
槐花也覺得奇怪,只是剛才她喊爹,付建國還是沒有答應,她就不知道該說些啥了。
舀了一勺粥,繼續餵秋穗。
吃完飯,金鳳把碗筷一推,看向金旺,「金旺,你洗碗,我得去趟大隊部。」
槐花看過來,金鳳道,「本來昨天下午去找徐知青幫忙,讓他跟我一起跑鄰村,收集證據的,結果他沒空。」
槐花點點頭,抱著秋穗站起來,「我跟你一起去。」
「不用。」金鳳趕緊擺手,腦袋搖得像波浪鼓,看了秋穗一眼,
「你帶著孩子,不方便。我昨天和徐知青說好了的,今天一早去。你在家看好孩子就行。」
槐花這才坐下,「你找徐老師准沒錯。」
金鳳點點頭,眼中的笑意一閃而逝,轉身大步朝外走。
槐花想起一事,又道,「那個,鄭和美這個人……」
話未說完,金鳳的身影一陣風似地消失在院門口。
金鳳一口氣跑到大隊部,在門口站住了,喘勻了氣,扯了扯有些褶皺的衣袖,又理了理頭髮,才推門進去。
徐文華正在桌前整理材料,見金鳳進來,朝她點了點頭,「來了?走吧。」
「嗯。」金鳳應聲,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徐文華,心裡正竊喜有單獨和他在一起的機會,徐文華指了指門外。
金鳳扭頭一看,鄭和美施施然進了屋。
「金鳳,這位是鄭和美,鄭知青,你們見過的。」徐文華道,「時間緊,她跟我們一起去找證人。」
金鳳的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雙手攥緊又鬆開,臉上強撐著一絲鎮定,「鄭知青好。」
「付同志好。」鄭和美點了點頭,聲音很輕,背上帆布包,站到徐文華身旁。
金鳳眼珠子轉了轉,抬腳走過去,站到徐文華的另一側,瞪了鄭和美一眼。
「走吧。」徐文華沒注意到兩個女人之間的小動作,率先朝外走。
金鳳和鄭和美彼此冷冷地對視一眼,跟上徐文華的步伐,三人齊齊出了屋子。
「昨天下午,張世昌向李組長遞了狀子。」徐文華邊走邊道。
金鳳腳步一頓,臉色發白,「他……他遞了狀子?」
「告你的狀子。」徐文華看了金鳳一眼,把昨天下午的事一五一十說了一遍。
昨天下午,張世昌走進大隊部的時候,手裡攥著那份他寫好的狀子。
他臉上沒什麼表情,步子卻比平時沉。
付家兄妹和周嬸前後腳被叫到大隊部問話,看來工作隊要下裁決了。已經到了最關鍵的時刻,他這份狀子該遞上去了。
屋子裡,幾個人都在。
李保國正在翻看一摞表格。一旁,兩個知青小年輕一左一右坐在王光輝身旁,一邊聽王光輝說著什麼,一邊在筆記本上記錄。
張援朝和老朱在將窗台和牆角的部分借條和帳本一本一本收起來,朝柜子里碼放。
汪正坐在桌前,認真地在自己的本子上寫著什麼。付建設在整理桌上的帳本,邊整理邊看一眼旁邊的明細表。
帳本看上去少了許多,再看柜子,下面兩層的隔板已經塞滿了帳本。
查帳的工作已經完工了,正在做最後的收尾工作。
張世昌走到桌前,把狀子往李保國面前一放,「李組長,這是我的狀子。我也要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