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保國抬起頭看了他一眼,沒說話,拿起狀子,一頁一頁地翻。
王光輝湊過來,跟著看。徐文華放下手裡的筆,走到李保國身後。鄭和美沒動,眼睛卻一直往那邊瞟。
狀子寫得不短,前面的字還算工整,從「我兒子被打殘了」這一行字開始,字跡就歪歪扭扭的。
但條理清楚,邏輯嚴謹。
先說付金鳳打殘他兒子張磊,鐵鍬將腦袋開了瓢,人傻了。他求醫求到了縣城的大醫院。
再說付金鳳誣告他,說他找人打她,把她趕出村,是惡人先告狀。
張世昌承認剋扣工分,但強調是因為兒子被打殘心裡有氣;否認找人打金鳳,稱金鳳沒有證據;
反告金鳳打殘他兒子,要求組織查明真相,體諒他一個當爹的難處。
李保國看完,沒說話,把狀子遞給王光輝。王光輝已經看過了,又遞給了張援朝。
等工作隊的人看完,李保國示意徐文華把狀子遞給一直朝這邊瞄,卻沒有動的汪正、付建設。
汪正和付建設先後看了一遍,老朱也跟著看完了。
一屋子的人傳看自己的狀子,李保國的臉上也看不出什麼情緒,張世昌的臉色越來越沉。
他壓著火,拉開椅子坐在桌前,可一分鐘不到,屁股又離了椅子,眼睛盯著自己的狀子。
李保國終於收回了狀子,抬眼看向張世昌,「張隊長,帳目上的事,你認不認?」
是問話,是試探,更是確認。
張世昌按照狀子上的說法,「帳目的事,我認。可付金鳳打殘我兒子的事,你們也得查。」
「一碼歸一碼。」李保國把狀子擱在桌上,手指在上面點了點,
「帳目上的事,王副組長已經查清楚了。剋扣工分、私分救濟糧、帳目造假,證據確鑿。你承認也好,不承認也好,帳在那裡,跑不了。」
張世昌的臉白了一下,沒吭聲。
「至於你告付金鳳的事,」李保國看著他,「證據呢?」
「我兒子被她打殘了,這就是證據!」張世昌篤定道,聲音不自覺拔高。
李保國沒出聲,依舊目光平平地看著他。
那目光看得張世昌渾身不自在。說不上是心虛還是憋屈,只覺得有理說不出,有勁使不上。
「證人呢?誰看見她打的?當時還有誰在場?」王光輝從眼鏡上方看了他一眼。
張世昌不說話了。
槐花是證人,她看見付金鳳打的賴子,且槐花是唯一的證人。
可他不能說,說了,追根溯源,就會翻出春生的身世,牽扯出賴子強暴槐花的犯罪事實。
汪正坐直身子,清了清嗓子,
「世昌,你遞狀子,我不攔你。可帳目上的事,你得先認清楚。
你當隊長這些年,隊裡的帳,你比誰都清楚。救濟糧、化肥、工分,哪一筆是乾淨的你心裡也有數。
我跟你說過,帳上的事,該查的查,該清的清,我沒二話。可你不能拿私事來攪和公事。」
張世昌嘴角抽了抽,沒出聲。
他聽出來了,汪正在撇清。話里話外都是一個意思,帳目上的事是你張世昌乾的,跟我汪正沒關係。
付建設手裡的鉛筆頭在桌上點了點,跟著開了口,
「張隊長,你經手的那些事,條子是你批的,帳是老朱記的,我只是按你說的辦。工作隊查帳,我配合。
可你告付金鳳的事,我不知道,你也別扯上我。」
張世昌一怔,臉一陣紅一陣白。
付建設這個悶葫蘆,平時對他言聽計從,關鍵時刻竟然反咬他一口?!
張世昌的目光在汪正和付建設臉上掃來掃去,一個書記,一個副生產隊長,都在往後退,把他一個人往前推。
兩人是早就達成的共識,還是說,付建設是聽了汪正的挑唆,兩人合起伙來落井下石?
張世昌咬了咬牙,攥著衣角的手緊了又緊。
李保國沒有接汪正和付建設的話,只是看著張世昌,
「張隊長,帳目上的事,你先回去等處理。你告付金鳳的事,沒有證據,我們沒法立案。你要是有證人,有證據,隨時可以拿來。沒有,就別再提了。」
張世昌站在那裡,攥著衣角的手微微發抖。
他想說「我兒子就是證據」,但這話剛才已經說過了。說多了沒用。他兒子傻了,不會說話,不會指認。
付金鳳打人的時候,只有槐花在場。槐花不會給他作證。付金鳳沒有證據,他也沒有。
張世昌轉過身,拖著灌了鉛般的雙腿出了屋子。走到門口,不甘地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屋裡幾個人都低著頭,沒人看他。
他快速剜了屋裡的眾人一眼,帶上門,走了。
徐文華說到這裡,金鳳的臉色更難看了。
「張世昌還說了啥?」金鳳問。
「沒再說了。他知道說了也沒用。」徐文華道,
「李組長說了,沒有證據,不能立案。所以,證人、證據,是定案的關鍵。你的事,和張世昌告你的事,都得有證據。不然公說公有理,婆說婆有理,說不清楚。」
金鳳咬著嘴唇,「槐花來了,昨天中午到的,張世昌會不會去找槐花?」
聲音很小,似是喃喃自語。
又一想,去找槐花又怎樣?槐花絕對不會作證。
「槐花來了?」徐文華道,不確定自己有沒有聽清。
金鳳點點頭。
鄭和美銳利的目光掃過來,停在徐文華臉上。
徐文華側目瞥了鄭和美一眼,眼神警告。自是不想鄭和美當著金鳳的面說出什麼對槐花不利的話來。
鄭和美眼皮子掀了掀,無聲地冷哼一聲。
徐文華看向金鳳,篤定道,「槐花不會出賣你,你放心。但證人還是得你自己去找。」
金鳳點點頭,自是知道槐花不會出賣她。
可張世昌那個老狐狸,知道槐花就在村子裡,心裡怕不是貓抓似的,怎麼著都會跑到槐花面前扯東扯西。
甚至又提讓槐花回張家的事。
三個人先去了鄰村。金鳳帶著他們穿過幾條巷子,在一戶人家門口停下來。
金鳳指了指那扇虛掩的木門,「就是這家。上回打我的人裡頭,有他家的小兒子。」
徐文華上前敲了敲門。裡頭傳來腳步聲,門開了,一個老婦人探出頭來,上下打量了徐文華一眼,「找誰?」
「我們是工作隊的,找你兒子有事。」徐文華道。
老婦人一愣,沒出聲。
「嬸子,你兒子在家嗎?」金鳳上前一步道。
那老婦人看了金鳳一眼,臉色變了變,「又是你!不在!」
「嬸子,上回他打我……」金鳳話沒說完,老婦人手一抬,「哐」的一聲,把門關上了,差點砸到金鳳的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