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鳳站在門口,眼眶紅了。她又敲了幾下,沒人應。
「上回來過?」徐文華問。
金鳳點點頭,「如果我沒記錯的話,只有這老婦人的兒子打過我兩次,加上她兒子一側的眉毛旁邊有塊明顯的刀疤,所以我才記得他。」
徐文華皺眉,「上回你見到了她兒子本人嗎?」
金鳳點點頭,「嗯,可他一口否認,說他不認識我,幹嘛要打我。」
徐文華沉默了一會兒,看著那扇關緊的門,又看了看不想走的金鳳,低聲道,
「金鳳,這種人死不認帳,你站在這兒也沒用。走,先離開。」
「只有這個人我記得清楚些,其他人,有的印象模糊,有的我連樣子都忘了。」
金鳳站著沒動,一雙小眼睛巴巴地透過門縫朝里看。
「不是不找了。」徐文華耐心道,
「是換個法子。他不見咱們,咱們硬來沒用。下回直接堵他本人,不當著他家人的面,看他怎麼說。」
金鳳看向徐文華,眼眶紅紅的,「他要是還是不認呢?」
徐文華沒接話。他知道,不認也沒辦法。可他不能這麼說。
「他不認就是不認,你能把他咋地?難不成你強行逼供?!」鄭和美沒好氣道,「強行逼供可是犯法的!」
金鳳臉色一白,看向鄭和美,小眼睛瞪得溜圓,「你哪只耳朵聽到我說強行逼供了?」
「先走吧。」徐文華上前一步,直接拉了拉金鳳的胳膊,示意她離開。
鄭和美立即啞火了,下意識伸出手去抓徐文華的衣擺,徐文華一個側身躲過,瞪了鄭和美一眼。
鄭和美惱怒地回瞪了徐文華一眼,一跺腳,加快腳步,猛地躥到前面,很快把兩人甩在了身後。
金鳳盯著胳膊處被徐文華觸摸過的那一截,臉刷地一下紅了,一顆心怦怦亂跳。
走出去幾步,徐文華回頭看了一眼那扇門,又掃了一眼周圍的環境,把位置記在了心裡。
下回再來。他一個人來,不帶金鳳,也不帶鄭和美。直接找那個刀疤臉,當面問他。
刀疤臉不認,他也沒辦法。可他總得試試。
第二家,門開著,一個男人蹲在院子裡磨鐮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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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人走近,那男人抬起頭來。
四目相對,金鳳盯著男人的臉看了半天,雖不能百分百肯定就是他,但也感覺八九不離十。
這男人臉大,塊頭大,力氣更大,上回踹了她一腳。金鳳躺在地上半天起不來。
男人站起來,一臉的警惕,「你們找誰?」
「上回你打我,你忘了?」金鳳聲音發顫。
男人把鐮刀往地上一擱,拍了拍手,「我不認識你。你認錯人了。」
「我沒認錯!就是你!你踹了我一腳,還罵我!」金鳳的聲音驟然拔高,耳根子都漲紅了。
男人臉色一沉,「你最好立即走,再胡說八道,別怪我不客氣!」
徐文華上前一步,擋在金鳳面前,「我們是工作隊的,問你幾句話。你照實了說。」
男人愣了一下,看了看徐文華,又看了看鄭和美,撿起地上的鐮刀,蹲下去繼續磨,
「我不認識她,沒啥好說的。」
「同志,工作隊來查案子,你知道什麼就該說什麼。藏著掖著,到時候查出來,你也不好交代。」徐文華嚴肅道。
男人磨刀的動作一頓,看向徐文華,用手裡的刀指了指金鳳,
「咋的?我不認識她也是犯罪?」
「你……」金鳳氣得直跺腳,指著那男人的鼻子,恨恨道,
「你明明打過我卻死不承認,指定是拿了張世昌的好處。」
男人慢慢站起身,鐵青著一張臉,目光略過金鳳,看向徐文華,
「你不是工作隊的嗎?這女伢胡說八道,朝我潑髒水,你也不管?工作隊不是聲稱為社員作主嗎?」
金鳳心裡的火氣噌噌噌朝上冒,她上前兩步,雙手不自覺叉腰,小眼睛眯了眯,擺開了罵人的架勢。
話滾到嘴邊同時,眼角餘光瞥見旁邊的徐文華,心下一頓,閉了閉眼,硬生生把那口氣咽了回去。
她把手放下來,別過臉,不看那男人了。
「走吧。」徐文華對金鳳道。
鄭和美轉身,率先朝外走,很快出了大門。
金鳳狠狠地瞪了男人一眼,一步三回頭地朝外走。
走到門口停下腳步,不甘心地回頭看,那男人繼續磨著手裡的刀,頭都沒抬。
第三家,看著那個瘦高個男人的臉,金鳳也不確定她有沒有認錯人。
咋感覺這人的身形跟記憶中的那人像,臉卻不一樣。。
這人長著一張長臉,金鳳的記憶里,那個打她的瘦高個男人,長的是一張國字臉。
問了話,男人同樣說他不認識金鳳。
第四家,門關著。鄰居說,這家人出工去了,不在家。金鳳站在門口,看著那把生鏽的鐵鎖,半天沒動。
「走吧,下午去村里找找。」徐文華說。
下午,三個人在村里轉了好幾戶人家。
第一家,一個老婦人坐在門口納鞋底。金鳳還沒開口,那老婦人就擺了擺手,
「金鳳,你別問我,我啥也不知道。那天我只看見你躺在地上,不知道誰打的。」
「婆婆,你明明看見我挨打了,就不能幫我作個證嗎?」
那老婦人低下頭,眯著一雙渾濁的老眼,手裡的針在鞋底上戳了又戳,針才穿了過去,
「金鳳,不是我不幫你,我真的不知道是誰打的。你讓我作證,我作啥證?我說『我看見金鳳挨打了,不知道誰打的』?那有啥用?」
金鳳說不出話來,站了一會兒,轉身走了。
第二家,一個老頭在院子裡編竹筐。
金鳳進去,叫了聲「大伯」。老頭抬起頭,看了她一眼,嘆了口氣,低下頭繼續編,
「金鳳啊,你咋又來了?還是上回那句話,『你的事我聽說了。可你讓我咋說?我沒看見誰打你。』」
「大伯,你上回不是這樣說的,你說你看見我挨打了……」金鳳上前一步,彎下腰,恨不能給老頭跪下。
「上回咋說的?」老頭頓住了,似是認真地想了想,
「哦,年紀大了,記性不好,我上回說『我看見你挨打了,可那人長啥樣,我老眼昏花,沒看清,更不認識打你的人,不知道是誰打的』。」
「不是這樣的,你說你……」
「哎呀,你這女伢,醜人多作怪還是咋的?聽不清楚話嗎?」
老頭把手裡的竹筐往地上一頓,打斷金鳳,朝她直擺手,一副趕人走的架勢。
「醜人多作怪」幾個字如一記重錘,直直砸在金鳳的心口上。
她胸脯起伏,又羞又惱,一雙淚眼狠狠地瞪了老頭一眼,捂著嘴朝外跑。
鄭和美扯了扯唇,嘴角溢出的一抹譏誚一閃而逝。
徐文華眉頭緊鎖,轉身快步朝外走。
有幾戶人家門上一把鎖,不在家,多半是出工去了。
捱到傍晚時分,村民們陸續下工回到家,三人繼續走訪。
第三家,兩個女伢蹲在院子裡剝蠶豆。
大的叫艷梅,小的叫艷芳,小時候經常跟金鳳一起玩,是金鳳在村子裡很要好的小姐妹。
金鳳推開虛掩的院門,喊了一聲,「艷梅,艷芳。」
艷梅抬起頭,看見金鳳,臉色變了變,沒吭聲,忙把一旁的尿素袋子扯過來,蓋住了地上的蠶豆。
艷芳站起來,朝金鳳笑了笑,「金鳳,你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