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鳳走上前,「艷芳,上回我跟你說的事,你還記得吧?那天你看見有人打我。」
艷芳點了點頭,「我記得,金鳳,我看見你被人打了,打得鼻青臉腫的,躺在地上起不來。」
金鳳心下一喜,用力點點頭,伸手去拉艷芳的手。
「可……打你的人……我忘了他們長啥樣了。」艷芳說著,歪著腦袋想了想,還是搖了搖頭。
「沒事。你記得我挨過打就行。」金鳳緊緊握住艷芳的手,懇求道,
「艷芳,你幫我作個證,就證明我被人打了,行不行?」
艷芳正要點頭,艷梅一把拉過她,「別多嘴。」
「姐!」艷芳甩開姐姐的手,「我明明看見金鳳被人打了,幹嘛不能說?」
「你曉得啥?」艷梅看了廚房門口一眼,「上回你多嘴,娘罵了你一整天。你還嫌不夠?」
金鳳看了艷梅一眼,艷梅這是怕了。上回還承認看見了,這回連話都不敢接。
人家不願意,也不能強求,求也沒用。
金鳳轉向艷芳,壓低了聲音,
「艷芳,我不為難你。你只要去一趟大隊部,當著工作隊的面,說一句你看見我被人打了就行。打人的是誰你不用管,你只說你看見了。」
艷芳張了張嘴,不自覺看了姐姐一眼。
「別怕。」金鳳緊緊攥住她的手,「你說實話就行,有工作隊在,沒人敢把你怎樣。」
「還大隊部、工作隊。」艷梅臉一垮,上前猛地拉了艷芳一把,
「金鳳,不是我不幫你。這事我們摻和不起。你快走吧,別讓我們為難。」
艷芳被姐姐拽得身子一晃,站穩後,眼睛直往金鳳這邊瞟。
艷梅又用力地拍了妹妹的胳膊一下,斥道,「閉嘴!」
艷芳一噎,不吭聲了。
金鳳看著艷芳被艷梅拉到了身後,心裡頭又急又氣又不甘。她往前追了半步,壓著嗓子叫了一聲,「艷芳……」
話沒說完,一婦人從廚房出來。
一看見金鳳,立即沉著臉,瞪了艷芳一眼,「死女伢,你曉得啥?別瞎說!」
艷芳噘著嘴,「娘,我看見金鳳被人打了,明明看見了!」
「看見啥了?這都多久了,你還記得?」
婦人一把拉過艷芳,狠狠掐了她的胳膊一把,艷芳疼得大叫一聲,委屈地癟著嘴,眼瞅著就要哭了。
婦人看向金鳳,又看了看徐文華和鄭和美,扯了扯唇角,扯出一抹僵硬的笑,算是打過招呼了。
「金鳳,不是我不幫你。這麼久了,誰還記得當時的事?孩子小,瞎說的。
你們工作隊能耐大,自己去查唄,別找我們普通社員,我們啥也不知道。」
徐文華開口,
「嬸子,孩子懂得是非曲直,很難得。應該讓孩子站出來,說出實情,也證明金鳳曾經挨過打是真事。」
「證明啥?」婦人沒好氣道,沉下臉,
「我說了,孩子瞎說的。你們有本事,去找打金鳳的人,找我們有啥用?走走走,別耽誤我們幹活。」
婦人說著,把兩個女伢往屋裡推。
艷芳回頭看了金鳳一眼,眼淚掉了下來,嘴唇動了動,被她娘瞪了一眼,又低下頭,跟著進了屋。
門「哐」地一聲響,關上了。
金鳳站在院子裡,看著那扇關上的門,半天沒動。
她心裡清楚,艷梅不是沒看見,是不敢說了。艷芳想幫她,可她娘不讓。
張世昌還沒倒台,誰敢得罪他?
連從小玩到大的姐妹,如今也幫不了她。金鳳死死咬著嘴唇,把眼淚憋了回去。
「金鳳,走吧。」徐文華說。
金鳳站著沒動。
鄭和美哼了一聲,語氣聽不出情緒,「先回去。」
金鳳轉過身,低著頭,邁著沉重的步子跟著兩人出了院子。
晚上,徐文華一個人摸黑出了門。他沒告訴金鳳,也沒叫鄭和美。
從大隊部出來,沿著白天的路往鄰村走。月亮被雲層遮住了,路不好走,深一腳淺一腳的。
終於到了刀疤男家門口,院門關著,裡頭黑燈瞎火的。
徐文華敲了敲門,沒人應。他又敲了幾下,裡頭才有人喊了一聲,「誰?」
「開門,我有事找你。」
裡頭燈亮了,門打開,一個精瘦的男人堵在門口,上下打量了徐文華一眼,「你誰啊?大半夜的,找誰?」
徐文華一眼就看到了男人左側眉毛處那道猙獰的刀疤,這是找到人了,便道,
「我是工作隊的。」徐文華沒往裡走,就站在門口,「白天來過,你不在家。付金鳳的事,想跟你說說。」
男人的臉色一下子變了,往門外跨了一步,把門帶了半扇,擋在身後,
「不認識。啥金鳳銀鳳的,跟我沒關係。你找錯人了。」
徐文華的目光落在男人臉上的刀疤處。「付金鳳記得你這條刀疤,記得清清楚楚。你賴不掉。」
男人一頓,下意識摸了一下左側眉毛,隨即梗起脖子,
「有刀疤咋了?有刀疤的人多了去了,憑啥說是我?你有證據嗎?」
徐文華看著男人的眼睛,壓低聲音,語氣誠懇又嚴肅,
「我不是來跟你吵架的。你要是被人指使的,現在說出來,算你主動坦白,工作隊會從輕處理。
你要是硬扛,等工作隊查出來,那就不是幾句話能了的事了。」
男人盯著徐文華鏡片後的眼睛,眼珠子轉了轉,像是在掂量這話的分量。
事情過去這麼久了,付金鳳連他長啥樣都記不太清,也就記得一道刀疤。刀疤能當證據?他不信。
可他又怕。萬一工作隊真有什麼法子呢?
男人咬了咬牙,把心一橫,管他呢,張世昌那邊沒說漏嘴,他就不認。
認了,就是自己倒霉;不認,誰也拿他沒辦法。
屋裡傳來腳步聲,老婦人披著衣裳出來了,湊到門邊往外一看,認出了徐文華,臉一下子拉了下來,
「又是你!白天帶人來我家裡鬧,晚上又來了,你們還有完沒完?」
「嬸子,我就說幾句話。」徐文華頓感不妙。
「說啥說?」老婦人打斷徐文華,嗓門大了起來,
「我兒子都說了,不認識那女的。你們再這樣,我去大隊部要說法去!工作隊的咋了?工作隊的就能隨便冤枉人?」
男人有了他娘撐腰,腰杆子更硬了,往前逼了一步,
「聽見沒?別以為你是工作隊的我就怕你。你們來了好幾回了,有本事拿出證據來,沒本事就別怪我不客氣。
再來騷擾,我直接去大隊部告狀!」
「走不走?」老婦人把門板拍得啪啪響,
「不走我喊人了啊!大半夜的欺負我們這些老實巴交的社員,還有沒有王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