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永富大病初癒,加上身子本來就廢了,沒跑兩步就喘上了,可他不管不顧地朝門口沖,一口氣沒接上來,身子猛地一歪,差點摔在院子裡。
趙德仁跟在後頭,一把扶住他,「你慢點!」
趙立根也跟出來了,跛著的一條左腿跟不上趟,落在了最後頭。
趙德仁扶著趙永富到了大門口,從郵遞員手裡接過電報,拆開來。趙永富擠上來,父子倆腦袋湊在一處,看那張紙。
「鑑定結論已出,本人來省城領取。」
趙永富攥著那張紙,臉上的肉抽了抽,半晌沒出聲。忽然,他把紙往門框上一拍,「人呢?滿倉人呢?」
「走了,你又不是不知道。」趙德仁皺起眉頭,「今早走的,去縣城考試。」
趙永富頓了一下,隨即炸了,
「考試?考試比我這條命還重要?!電報早不來晚不來,偏偏他前腳走後腳到,你們是不是商量好了的?!存心瞞著我?!」
趙德仁一把搶過電報,怒道,「你胡說啥?郵遞員剛送來的,誰商量了?」
趙永富不聽,抬腳朝村口的那條路上沖,不想剛跑兩步,一股子熟悉的憋悶頂上來,一陣劇烈的咳嗽衝破喉嚨,咳得彎下了腰,扶著院牆直不起身。
趙德仁趕緊上去拉他,趙立根也上來幫忙,兩個人手忙腳亂地把他拖進屋,按回竹椅上。
趙德仁喘著粗氣,指著趙永富的鼻子罵道,
「你身子不要了?才剛好就這麼可勁兒地折騰,想幹啥?你一個人能去哪?到得了省城嗎?別倒在半路都沒人扶!」
趙永富梗著脖子,「我不用你管!」
「不用我管?我不管你你早死在醫院裡了!」趙德仁越說越氣。
還真是怕什麼來什麼,電報偏偏趕在滿倉走的這天到。
他最怕的就是這兩件事撞到一塊,之前還只是怕,這會兒真撞上了,趙德仁一時也慌了手腳。
老二的這條命,老三的前途,哪個都耽誤不起,哪個他都放不下。
心裡亂糟糟的,永富還在這兒鬧,
「你們一個個的,一個比一個讓人操心!好不容易滿倉去做個正事,出息一回,又趕上這檔子事,有本事你來當這個家,說咋辦就咋辦!」
趙德仁說著,忽覺一股子說不出的累湧上來,「我哪天真閉了眼,就不用管你們了。」
趙永富被親爹嗆得說不出話來,瞪著眼,喘粗氣。
趙立根縮在旁邊,小聲說了句,「爹,你別動氣……」
「你閉嘴!」趙德仁轉過頭瞪了他一眼,「杵在這兒幹啥?還不快去做飯!」
趙立根歪著身子進了廚房。
趙德仁喘了幾口氣,靠在門邊,摸出旱菸杆,手抖著,半天沒點著。
趙永富一時也沒吭聲,歪在竹椅上,瞪著門口。
廚房裡,趙立根把鍋鏟翻得叮噹響,一聲接一聲。誰也沒說話,屋裡屋外,就這點兒響動。
過了一會兒,趙立根把飯端上桌,一缽子紅薯稀粥,一碗炒土豆絲,一碗咸蘿蔔丁。
他擺好碗筷,喊了句,「爹,永富,吃飯了。」
沒人動。
趙立根又喊了一聲,「先吃吧。」
趙德仁把菸袋滅了,走過去,坐到了八仙桌的上首。
趙永富也撐著竹椅站起來,挪過來,在桌前坐下。趙立根給他盛了碗粥,他接過去,扒了兩口,擱下了。
「光等著也不是個事。」趙永富開口,語氣還算平靜,「滿倉去考試了,誰去省城?」
趙德仁夾了一筷子土豆絲,送進嘴裡慢慢嚼,沒吭聲。
「我去。」半晌,他說了句。
趙立根手裡的筷子一頓,
「滿倉說過,這個事麻煩得很。這個局那個局的,還要去監獄,除了原先的監獄,還要去啥小江湖特殊監獄。爹你認得路嗎?」
說的是實情,趙德仁一時沒接話。
趙永富看著親爹,心裡也在掂量,老頭子都這把年紀了,省城都沒去過,真去了,怕是連門都摸不著。
「你都不認識路,跑岔了咋整?」趙立根說著,聲音低下去,「跑岔了,多花錢不說,還耽誤時間。」
趙永富一聽這話,這才想起來事情的關鍵,他把碗一擱,脾氣就上來了,「錢呢?錢都在滿倉手裡!拿啥去?」
趙德仁悶頭喝了口粥,想了想,「那就不去。」
「不去?」趙永富的嗓門驟然拔高,「不去我咋辦?回熊望台?回去等死?!」
「你嚷嚷啥?」趙德仁「啪」地一下放下筷子,「沒錢,人不認識路,是出得了門還是去瞎跑?滿倉就考三天,等他回來,讓他接著跑。」
「等他回來?萬一來不及呢?」
「來不及也得等!」趙德仁吼道,「你去不了,我去不了,立根也去不了。不等他回來,咋辦?」
趙立根小聲說了句,「那就只有等了……」
趙永富一眼瞪過去,罵道,「你個瘸子,但凡腿腳好點,也能替我跑一趟!」
趙立根的臉一下子漲紅了,嘴唇動了動,到底沒忍住,
「我腿是瘸,可你的腿呢?不也跑不了?自己都去不了,怪我幹啥?」
「你再說一遍!」
「行了!」趙德仁一拍桌子,「都閉嘴!等滿倉回來!」
堂屋裡靜了。
趙永富喘著粗氣,瞪了趙立根一眼,把碗一推,站起來,氣呼呼地往外走。
趙立根低下頭,慢慢把碗裡剩下的粥喝完。
趙德仁摸出旱菸杆,一口接一口地抽。
院子裡的天,陰沉沉的,風颳得緊。
趙永富出了老屋的院門,氣呼呼地往自己新屋走。
上了槐樹旁的那個坡,一眼看見槐花正坐在門口編籮筐,金鳳在旁邊,手裡也拿著篾片。
秋穗手裡提著個小籃子,在門口的空地上跑來跑去,嘴裡發出咯咯咯的笑聲。
趙永富站住了。
他想起這些天,每回經過這裡,姐妹倆都在編東西,不是編籮筐,就是編籃子、簸箕,編了一個又一個,堆在牆角。
心裡憋著的那股火,一下子找到了出口。
「付槐花!」趙永富喊了一聲。
槐花一愣,抬起頭,看了他一眼,沒吭聲。
「你天天編,天天編,想幹啥?」趙永富往前逼了一步,「是不是想拿去鎮上賣?搞投機倒把?我告訴你,我要去公社告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