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甲龍歷411年，夏末。】
告別了達布城，告別了艾米麗，也告別了那場血肉橫飛的鬧劇。
馬車繼續向西。
不，現在已經不是馬車了——是一匹小馬，一輛板車，一位王，一位魔女。
「你就不能起個正常點的名字嗎？」洛琪希坐在板車上，雙腿晃來晃去，正盤算著去前面的鋪子多買些糧食。
「本王賜名『歐碼奇里』，此乃無上榮耀。」我坐在車頭，手裡攥著韁繩，仿佛駕馭的不是板車，而是一輛戰車。只可惜歐碼奇里對這個名字不太滿意，完全不聽使喚。
「什麼怪名字啊，它也不喜歡，換一個吧。」
「行吧。歐碼奇里確實有些繞口，以後就叫『曼波』。」
「……」洛琪希嘆了口氣，又咬了一口蘋果，「算了，起碼比上一個好。」
等駛出城的時候，板車上已經堆滿了物資——帳篷、睡袋、水囊、乾糧、鐵鍋……還有大量的糖。
這次要去的是人跡罕至的地方，也不知道要待多久，自然要做好萬全準備。起碼不能虧待了洛琪希。
曼波踩著土路，不緊不慢。車輪碾過碎石，發出單調的吱呀聲，混著風聲和遠處田埂上的鳥鳴，像某種古老的催眠曲。
田裡的麥子正逢豐收，一片金黃。遠處的風車磨坊緩緩轉動，青青的草地點綴著緩坡鋪向天邊。曼波拉著板車穿行其間，我和洛琪希靠在貨物上，雙手枕在腦後，望著頭頂流走的雲。
風景很美。身邊的少女也很美。
王為能和她共享這片風景而喜悅。
這場旅行真是不錯。
包括那些看見小孩就跳出來打劫、實則是來送錢的強盜。
「突然覺得，和魔女姐姐就這麼旅行一輩子也挺不錯的。」
「以後我倒是很願意啦。」洛琪希側過頭看我，陽光落在她臉上，「就是你這種天才，跟著我當冒險者也太屈才了。應該成為厲害的研究者，推動世界的發展，名揚天下才對。」
「那魔女姐姐為什麼想當冒險者呢？」
「嘿嘿～～～這個保密。」她傻笑著，臉上浮起一層薄紅。
理由本王大概是知道的。
因為故事書里寫的——迷宮裡的冒險者，患難與共，互生情愫。
那種故事，她看了不少。是個充滿了夢想的……嗯，少女。
洛琪希笑了。笑得眼睛彎彎的，藍色的瞳孔里映著天空的雲。
本王的臉怎麼燙燙的……
我馬上別過臉，假裝在看路。
這傢伙笑起來也太……犯規了。
接下來的十天，日子平淡得像田埂上的麥浪。白天趕路，晚上露營，本王負責用土魔法造屋子，魔女姐姐負責煮湯。
偶爾遇到路過的商隊，交換一些消息，偶爾遇到不長眼的東西，隨手打發。
海比我想像中更近。
或者說，這個世界比我想像中小得多。從達布城出發，一路向西，穿過幾片丘陵和稀疏的樹林，空氣中就隱約有了鹹味。
第十天中午，我們翻過最後一道矮坡——
海，就出現在眼前。
倒沒有那種「哇」一聲喊出來的震撼，而是一種安靜的、讓人說不出話的遼闊。灰藍色的水面延伸到天際，與天空融為一體，分不清哪裡是海，哪裡是天。
浪花拍打著沙灘，發出沙沙的聲響。白色的泡沫在陽光下閃閃發光，碎成千萬顆細小的珍珠。
「好漂亮……」洛琪希站在板車上踮起腳尖，手搭在額前，眯著眼睛眺望遠方，「我好久沒見過海了。」
「魔女姐姐以前來過？」
「不是這裡。很久以前從魔大陸過來的時候坐船當然見過海，但航道外是海族的地盤，連沙灘上靠近一些都可能被魔物攻擊。和這裡的感覺完全不一樣。」
「雖然還要順著海岸線往北去赤龍上顎，但今天就休息一下，一起去海邊玩玩。本王的屁股快被顛壞了，需要放鬆。」
「哈哈，我也是這麼想的～」
我脫下上衣和鞋子，把EA放在岸邊，走進海水裡，躺了下去。清涼的浪湧上來，沒過胸口，又退下去。
洛琪希沒有像我一樣泡進海里，只是脫下長靴，露出赤足走在淺淺的水沫中。
我看著她的背影。
小巧的腳丫踩在沙灘上，海浪時不時將其微微淹沒。
然後順著視線看向小腿的曲線，纖細，但又經過鍛鍊。
再往上海風吹起她水藍色的頭髮，在陽光下像是半透明的絲線。
她的側臉被鍍上一層金色的光，睫毛微微顫動，嘴唇不自覺地彎著。
王為眼前美好的事物而喜悅。
「特雷弗？」她轉過頭，發現我在看她，「怎麼了？我臉上有東西？」
「沒有。」我迅速移開目光，清了清嗓子，「本王只是覺得，真不愧是本王看中的魔女，就連相貌也是世界第一。」
暗影之王號戰列艦，發起了直球攻擊。
「誒？」少女的臉紅了起來，但很快又笑開了，「哈哈哈哈～～～雖然被人夸漂亮是很開心啦，但是你的審美我還是有點懷疑的。小希露菲被你當兄弟，艾米麗你也是嫌棄得不行。
等你長大後再誇我，我會更開心的……大概。」她說完自己愣了一下，然後趕緊轉過去撿貝殼。
暗影之王號被擊沉了。
帶著傷心與失望，沉入海底。
切，居然把本王當成小孩子……
不過還好，起碼關係沒有變糟……
我回到岸上，用土魔法造了一個遮陽棚和兩把粗糙的躺椅，躺了下來。
休息了很久，直到夕陽開始西沉。
陽光不再刺眼，只剩下溫暖的紅。海面平靜下來，像一面巨大的鏡子，倒映著滿天的紅色的雲霞。
洛琪希站在水邊，赤足踏著濕軟的沙灘。裙擺被海水打濕了一截，貼在腳踝上，勾勒出纖細的線條。
夕陽的餘暉落在她身上，把她整個人染成了暖橙色。水藍色的頭髮在紅光下泛著淡淡的紫色，像是傍晚天邊那抹最曖昧的色彩。她的側臉被勾勒出一道柔和的金邊，睫毛的影子落在顴骨上，隨著眨眼的動作輕輕顫動。
她彎下腰，用手指在濕沙上畫著什麼。海風把頭髮吹到臉前，她便隨手別到耳後，露出被夕陽照得透亮的耳廓——薄薄的，粉粉的，像能看見裡面流淌的血液。
「特雷弗！」她忽然轉過頭，朝我這邊喊，「你看，我畫了你的臉。」
我站起來，走過去。
沙畫上是一個歪歪扭扭的圓臉，頭上散落著幾根線條——大概是頭髮。眼睛一大一小，嘴巴是波浪線，看起來像在生氣。
「……本王哪有這麼丑？」
「本來不太像。」洛琪希歪著頭看了看，「現在像了。」
「……」
洛琪希笑了。笑聲混在浪花聲里，被海風吹散。
王與魔女打鬧了一陣，直到夕陽完全落下。
「走吧。」她在遠處喊，「天要黑了，該找地方紮營了。」
「遵命，魔女姐姐。」
我追上她的腳步，看著她的背影。
她的耳朵尖是紅色的。
——不是夕陽照的。
身後，最後一縷光消失在天際。星星一顆一顆亮起來，像是有人在天上撒了一把碎鑽。
海風繼續吹著，帶著鹹味，還有一絲絲香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