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托里盯著她那雙猩紅的眼睛,試圖從裡面找出任何一絲猶豫、困惑、或者——更糟糕的——被識破後的躲閃。
然而她眼裡什麼都沒有。
只有一如既往的、近乎盲目的信任。那雙眼睛像兩面鏡子,清澈得沒有任何雜質,倒映著他的臉,和他身後搖晃的燭光。
「那就試試。」
小紅帽閉上眼睛,眉心微微皺起,像是在跟什麼看不見的東西較勁。
狼耳貼向後腦,尾巴僵在半空,連呼吸都屏住了——整個人呈現出一種用盡全力「憋氣」的姿態。
斯托里等待著。
五秒。
十秒。
小紅帽睜開眼,仰頭看他。那雙眼睛依舊清澈見底,沒有一絲疲憊或痛苦,只有一種做完功課後的、小小的如釋重負。
「試了。」她說。
「感覺怎麼樣?」
「不知道。」她誠實地搖頭,狼耳隨著動作輕輕晃動,「但是……努力了。」
斯托里沉默了幾秒,然後試著在心裡想:能聽到嗎?
沒有回應。
小紅帽歪著頭看他,眼睛眨巴眨巴,完全沒有任何接收到信號的跡象,她甚至有些困惑——為什麼獵人突然不說話了,只是這麼盯著她?
他又想:如果聽到了,就點頭。
小紅帽還是歪著頭看他,尾巴輕輕掃了掃地面。
還是沒反應。
斯托里想了想,決定換一種方式驗證。
「莉特爾。」
斯托里的聲音恢復了慣常的平靜,對小紅帽說道:「現在,我要在心裡想幾個東西。你努力不聽,然後猜我在想什麼,猜中一個,給你一顆糖。」
他一邊說著一邊從懷裡摸出一顆糖,把它攥在手心,腦子裡開始想著蘋果的模樣,同時緊盯著小紅帽的眼睛。
小紅帽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死死盯著他手裡的糖,尾巴不自覺地在身後小幅度擺動。
「現在,開始猜吧。」
小紅帽摸著下巴,眉心擰在一起,擺著一副認真思考的樣子,狼耳前後轉動,同時鼻翼微微翕動,仿佛這樣能幫她嗅出答案。幾秒後,她試探地開口:「……樹?」
「不是。」
「麵包?」
「水?」
「不是。」
「蜂蜜烤肉?」
「不是。」
小紅帽急了,她開始語無倫次地往外蹦詞,連續說了十幾個東西——燭台、石頭、大劍、月亮、壁爐、甚至瑪奇格爾那張討厭的小臉卻沒有一次猜中。
她的表情從一開始的期待,逐漸變成了困惑,最後是小小的委屈。她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麼,只知道那顆糖一直在獵人手裡晃,但她就是猜不出,拿不到。
「……猜不到。」她最終放棄,聲音悶悶的,「不聽了……就聽不到了。」她低下頭,盯著自己的腳尖,尾巴拖在地上,一動不動。
斯托里盯著她,心中已經有了答案。
她不是在演戲。
那雙眼睛裡沒有一絲狡黠,只有單純的困惑和委屈。如果她真的還能聽到,以她的性子,早就直接說出來了——她不會演戲,也沒那個耐心演戲。
所以,她確實「關閉」了接收。
但也只是關閉,不是「失去」了能力。
那層無形屏障的門,是建在她那側的,他可以把自己的想法鎖在腦子裡,但她只要願意就能把門重新打開進來,聽得一清二楚。
而他沒有任何辦法阻止。
甚至不知道她什麼時候在聽,什麼時候沒在聽。
「獵人?」
小紅帽的聲音把他拉回現實。她仍然用可憐巴巴的眼神看著他手裡的糖,尾巴輕輕掃著地面。
斯托里把糖遞給她。
小紅帽接過糖,卻沒有像往常那樣立刻歡呼雀躍地塞進嘴裡。她低頭看了看那顆糖,又困惑地抬起頭看他。那雙猩紅的眼睛裡寫滿了「為什麼」。
「沒猜中為什麼……給糖?」
「獎勵你猜不中。」斯托裡面無表情地說。
小紅帽更困惑了,眼睛裡寫滿了「獵人的話好難懂」的茫然,但她從來不拒絕食物。於是利索地剝開糖紙塞進嘴裡,腮幫鼓起一個小包。眼睛眯起來,滿足感覆蓋了困惑。
從現在起,他腦子裡不能再想那些「不能讓她知道」的事了。
至少,不能在她醒著的時候想。
……媽的,瑪奇格爾。
斯托里深吸一口氣,把那口惡氣壓回胸腔。
「走。」他轉身,大步朝客房方向走去,「回去。」
小紅帽抱著大劍跟上去,一邊走一邊嚼著糖,腮幫鼓鼓的,發出輕微的嘎吱聲。尾巴在身後輕輕晃了晃。
走到一半,她忽然停下。
「獵人,你……還在想事情嗎?」聲音很輕,「想的……複雜嗎?」
火光在她身後搖曳,將她的影子拖得很長。那雙眼睛在昏暗裡亮得驚人,卻沒有了剛才的興奮,只有一種小心翼翼的、近乎討好的試探。
斯托里沉默了一瞬,隨後又語氣隨意的回覆道:「不複雜,在想明天早上吃什麼。」
小紅帽輕輕「哦」了一聲,然後快步跟上來,和他並肩往回走。
走了幾步,她又開口,聲音悶悶的:「獵人……我要是……不小心聽到了,就……告訴你,然後……不聽。」
斯托里沒有再回答。
他只是繼續往前走,腳步聲在石廊里一下一下地迴響。
客房,壁爐前。
小紅帽重新蜷回地毯上,抱著大劍,很快就傳來均勻的呼吸聲。
斯托里靠坐在床邊,又一次掏出火柴點燃。
熟悉的靈魂被拉扯的感覺傳來。
周圍現實世界的景象——床幔、石牆、壁爐、地毯上蜷縮的小小身影——如同滴入水中的墨跡,迅速淡化、扭曲、消散。
幻境劇院。
瑪奇格爾依舊坐在第一排正中的位置。小小的背影對著入口,淡金色的頭髮在昏暗中像一簇枯萎的光。
斯托里大步走下階梯,腳步聲在空曠的劇院裡顯得格外沉重,每一步都像是要把地板踏穿。
瑪奇格爾沒有回頭。
直到他在她旁邊的座位上坐下,直到那股混雜著硝煙、血腥和壓抑著憤怒的氣息像一團陰雲般籠罩過來,她才微微側過臉。
那雙空洞的大眼睛掃了他一眼,隨即轉回舞台。
平淡的聲音清晰地傳了過來,此刻卻帶著一絲微妙的,讓人想揍她的從容:「喲,這才剛離開沒多久,怎麼就又……」
「契約通道你是故意沒告訴我,那是雙向的?」
斯托里打斷她,聲音不大,但給人感覺像是暴風雨前被強行壓住的烏雲,沉甸甸地懸在每一個字下面。
「故意?」瑪奇格爾重複了一遍這個詞,像是在品味它的味道。那張蒼白的小臉上依舊沒有任何表情,但那雙空洞的眼睛裡,此刻清晰地寫著「我就故意了你咬我啊」這幾個大字。
「我只是提供契約框架,不負責解釋每一個細節。」她頓了頓,聲音裡帶上了幾乎可以稱為「愉悅」的意味,「這是你自己的疏忽,蟲子。」
斯托里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吐出。
「有沒有辦法關掉?讓她不能單方面接收我的想法?」
「有啊。」瑪奇格爾回答得輕飄飄的
「什麼?」
「你讓她拒絕接收就行。」
斯托里愣了一下。
然後,那股被他死死壓住的怒意,終於找到一個縫隙,轟然炸開。
「那是我讓她拒絕!」他的聲音拔高了,在空曠的劇院裡迴蕩,驚起一層層看不見的漣漪,「如果她不拒絕——如果她哪天忘了、不想拒絕、或者乾脆就不願意拒絕——我就等於一直在她面前裸奔!」
「你怕她知道什麼?」
瑪奇格爾忽然打斷他,那雙空洞的眼睛直直地看著他,目光裡帶上了仿佛能穿透一切的審視。
斯托里的怒意戛然而止。
「你那些陰暗的算計?利用她的盤算?對她的提防?還是說——你怕她知道,你其實——」
「放你媽的屁。」
斯托里粗暴的打斷了她。
瑪奇格爾卻沒有任何生氣的樣子。
她只是微微點了點頭:「嗯,你說什麼就是什麼。」
說完她轉回頭,繼續看著空蕩蕩的舞台,那小小的背影在昏暗中顯得格外安靜,格外……遙遠。
「至於你說的『關掉』——沒辦法。除非你倆解除契約,但解除契約的前提是一方死亡。」
「所以你現在有三個選擇:一,讓她永遠拒絕接收你的想法——前提是她願意。二,學會坦然接受,讓她聽。」
「三,」
她微微轉動眼球瞥了他一眼,眼睛裡清晰地倒映著斯托里那張鐵青的臉。
「——自殺,讓一切從頭來過。不過,想必你自己也算不準時間倒流能不能抹去這個契約。不然,你現在也不會站在這裡和我對峙。」
斯托里沒有回答,怒火還在胸腔里翻湧,但已經被理智壓下去了。
他剛才確實被憤怒沖昏了頭,但現在他清醒了——這個女人從不做無意義的事。她坑他,一定有原因。
「這只是其中一個原因。我還想知道你到底為了什麼要這麼做?」
瑪奇格爾微微挑眉。
「寧願惹怒我,寧願讓火柴天堂時刻都要受到我的威脅——也要坑我這一次。」斯托里一字一頓,他儘可能的將情緒壓下,聲音聽起來卻還是像是一座瀕臨爆發的火山。
「是為了找回場子?因為我威脅過你,所以想報復我?」
瑪奇格爾看著他。
那雙空洞的眼睛裡,浮現出一種極其複雜的情緒。
她微不可察地嘆了口氣,緩緩開口,「不可否認,確實有這方面的原因。」
斯托里的嘴角抽動了一下——果然。
「你每次威脅我的時候,那張臉都讓我很想在上面踩兩腳,尤其是你那種『我吃定你了』的表情,真的很欠揍。」
「所以你就用這種方式坑我?」
「當然,這只是次要原因。」
斯托里眯起眼:「還有什麼主要原因?」
「主要還是因為,我希望你能改變一下你那一成不變的思考方式。」
「你太固執了,蟲子。」她這次沒有回頭,只是繼續看著舞台,仿佛那裡正在上演什麼只有她能看見的戲劇。
「固執地相信只有算計、只有控制、只有把一切都握在手心才能活下去。固執地把所有人都當成棋子,把所有關係都簡化成交易。固執地……」
「……拒絕相信任何人。」
「安於現狀,固步自封,不去改變,不去成長,這———也是一種懶惰。」
「所以我希望你能試著改變,至少試著去相信她,目前為止這個唯一一個對你無條件信任的傢伙。」
瑪奇格爾半垂下眼眸,聲音里第一次帶著「誠懇」。
斯托里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輕,幾乎只是一瞬間的弧度。但那是真的笑,一種被氣到極致後、反而覺得不知道該說什麼,一種「我他媽居然被這種理由坑了」的笑。
「你也要我改變?」
他的聲音里那股難以置信的荒謬感幾乎要溢了出來。他指著自己的臉,力度大到戳出印子。
「我他媽臉上是寫了『急需改造』幾個字嗎?還是說你們這些傢伙私下開了個會,商量好了輪番來當人生導師?」
「那說明你確實需要改變,蟲子。連自己的複製品都看不下去——這程度,已經不是我一個人覺得你有問題了。」
斯托里的眼角抽動了一下,他張了張嘴,想反駁什麼,卻發現——他媽的,好像沒法反駁,於是只能嘴硬。
「我改不改,關你們屁事?」
「而且——我要真因為這個原因,變成了『懶惰』原罪,你不應該高興嗎?你的原罪領域又多一個俘虜?」
「因為我是你師傅啊。」
如同隨口一說,甚至像開玩笑一樣的話語。
卻讓斯托里如同被五雷轟頂一般愣在原地,臉上第一次出現了完全的、徹底的空白。
「白痴。」瑪奇格爾補了一句,語氣裡帶著毫不掩飾的嫌棄,「師傅教徒弟做人,教徒弟成長——不是理所當然的嗎?」
斯托里死死的盯著她,像盯著一隻突然開口說話的椅子,過了很久——也許只有幾秒,但在他的感知里像是過了一個世紀——他才找回自己的聲音。
那聲音沙啞得不像他自己。
「你是想告訴我,你他媽的真把我當徒弟了?這次坑我是為了我好?」
瑪奇格爾翻了個白眼。
那白眼翻得很明顯,很刻意,帶著一種「你終於發現了啊」的嫌棄。
「不然呢?」
「能別噁心我了嗎?」斯托里的表情終於回歸,變成如同吃了蒼蠅一樣的扭曲,語氣裡帶著自己都沒察覺的「抗拒」,「你突然這麼『好心』,我他媽瘮得慌。」
瑪奇格爾深吸一口氣。
就連那張一直平淡的小臉上都出現了清晰可見、忍耐到了極限的表情,連抱著火柴束的手指都收緊了。
她揮了揮手,像趕走一隻煩人的飛蟲,「你他媽愛信不信。」
然後——
斯托里還沒反應過來,一股柔和但不可抗拒的力量已經包裹了他。
周圍的景象開始扭曲、淡化、消散——紅色的天鵝絨座椅、昏暗的舞台、嗡嗡作響的放映機,全都像被水沖淡的墨跡一樣,迅速褪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