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托里盯著那道正在擴大的裂紋,腦子裡瞬間閃過無數念頭。
再賭最後一次。
他深吸一口氣,再一次轉動錶冠。
回到一切開始之前。
回到那個還沒有中毒、沒有和盧修斯打過的時刻。
回到斯諾還沒進幻境、皇后還沒逃出來、一切都還來得及的時候。
懷表的指針瘋狂轉動,周圍的景象再次扭曲——那棵正在站起的樹人開始縮小,重新紮根進地面;那些碎木塊從地上飛起,重新拼湊成樹妖;那些血色的蘋果從地上滾回枝頭;皇后的屍體從樹幹里被吐出來,重新拼湊成完整的身體,頭顱滾回脖頸。
一切都在倒退,像被一隻看不見的手,把打翻的棋盤一顆一顆地撿回去。
然後——
「咔!」
一聲脆響,比之前更響,更刺耳。懷表錶盤上的裂紋猛地炸開,像蜘蛛網一樣蔓延到整個表面。
現實卡森德拉王都。斯托里的客房
斯托里猛地睜開眼睛。
他躺在床上,面朝牆壁,被子蒙在頭上。天花板完好,牆壁上沒有花,房間裡沒有花粉的甜膩氣味。
壁爐里的火光還在跳躍,把整個房間烘成一片溫暖的昏黃。
他坐起身,低頭看向手裡的懷表。錶盤上布滿了蛛網般的裂紋,指針一動不動。他試著按下按鈕——沒有反應。
這塊陪他走過數次死亡的懷表,徹底報廢了。
「……操。」
他把懷表攥在手心,攥得很緊。手在抖,不是因為恐懼,是因為某種他也說不清的情緒。
小紅帽從地毯上抬起頭,狼耳轉了轉,迷迷糊糊地看著他。「……獵人?」
斯托里沒有看著她,翻身下床,光腳踩在冰涼的石板上,大步走到桌邊,抓起那個小小的火柴盒,抽出一根火柴。
「嚓——」橘紅的火苗燃起,熟悉的拉扯感傳來。
「等我回來。」他的聲音沙啞。
小紅帽眨了眨眼,點了點頭。「……嗯。」
幻境火柴劇院。
斯托里的意識落入那片熟悉的昏暗。瑪奇格爾正坐在第一排正中的位置上,抱著火柴束,背對著入口。
她聽到腳步聲,轉過頭,那張蒼白的小臉上帶著慣常的平淡。
「喲,又來了?今天第幾次了?」
斯托里沒有理會她的調侃,大步走下階梯,來到她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她。「把那個完美戀人刪了。現在,立刻。」
瑪奇格爾的表情僵了一瞬,那雙空洞的眼睛微微睜大。
「完美戀人?」她的聲音有些乾澀,「你……知道了?」
「對,我知道了。」斯托里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壓抑不住的急切,「你捏出來用來泡斯諾他媽的那個——趕緊給我刪了。」
瑪奇格爾盯著他,沒有立刻回答,她在翻看斯托里關於未來的記憶碎片。
然後她的表情變得古怪起來。
「你……」她頓了頓,像是在確認什麼,「你不知道?」
斯托里的眉頭皺了起來。「知道什麼?」還有什麼是他不知道的?
瑪奇格爾又盯了他幾秒,忽然移開視線。那張蒼白的小臉上,表情精彩極了——心虛,緊張,還有一種「這他媽就尷尬了」的複雜。
「……沒什麼。」她乾巴巴地說。
她剛才在斯托里的記憶里翻到了那個畫面——她給白雪皇后造的完美戀人,正站在梳妝檯前給皇后梳頭。
而她清楚地在斯托里的記憶里看到,那張臉分明是另一個人的模樣,看來未來的她還沒那麼蠢。
想到這瑪奇格爾的嘴角又抽了一下,合著她剛才白緊張了,還差點因此露出破綻。
「所以你到底刪不刪?」斯托里的聲音把她拉回來。
瑪奇格爾恢復慣常的平淡,擺了擺手表示:「做不到。」
斯托里的眉頭擰了起來。「什麼意思?」
「她現在還沉浸在美夢裡。」瑪奇格爾語氣認真的說道,「那個幻影對她來說,是『真愛』,是『救贖』,是她這輩子最珍貴的東西。如果我現在毫無邏輯地把它刪了——」
她抬起頭,看著斯托里。
「她會立刻察覺到不對勁,甚至提前自毀。」
斯托里盯著她,確認她沒有在說謊,然後深吸一口氣,在她旁邊的座位坐下。
「……那怎麼辦?就看著她繼續在幻境裡做夢?等到時候她又嫉妒到發瘋,再拿那把破匕首把自己捅了?」
瑪奇格爾抱著火柴束,沉默了很久。久到斯托里以為她不會回答了——她才開口,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
「我會想辦法的,在幻境裡找個合理的理由……讓她慢慢接受『失去』。」
斯托里側過臉,看著她。
「需要多久?」
「不知道,也許幾天,也許幾周。」她頓了頓,低下頭,看著懷裡那束火柴,「但在這之前——你得先把外面的問題解決掉。」
「行,那說另一件事。」
他靠在椅背上,盯著天花板。
「你忘記跟我說的那個情報,是不是和皇后的那個巨大身體有關?那棵樹才是她的本體,對吧?」
瑪奇格爾輕輕嘆了口氣,帶著一種「果然瞞不住」的無奈。
「……不錯。」她點了點頭,「那棵樹才是紮根王國近百年的本體。很久以前,她就因為原罪之力太強,沒辦法維持人形了。」
斯托里的眉頭緊鎖。「說清楚點。」
瑪奇格爾抱著火柴束,看著空蕩蕩的舞台,聲音平淡得像在陳述一個早已爛熟於心的故事。
「為了擺脫那副怪物樣子,她和教會做了交易。用生命女巫的秘法給自己做了新身體,還拿到了糖果女巫的糖果。」
「作為交換,她得給教會提供血蘋果,還要允許教會的人可以自由進出她的王國。」
斯托里的眉頭皺得更緊了。「教會?」
他的腦子裡瞬間閃過無數碎片,那些關於「教會」的模糊印象,散落在記憶深處的、斷斷續續的畫面———教堂尖頂,彩色玻璃,還有某個穿著白袍的身影站在陽光下,看不清臉。
他從未深究過這個世界的「教會」是什麼,在他殘缺的記憶里,那只是一個背景板。
而現在這個教會不僅可以和如此可怕的怪物皇后做交易,還涉及到兩位女巫!
瑪奇格爾的語氣沒有波瀾,「她把大部分靈魂轉移到新身體裡,只留了一小部分在本體。新身體能維持人形,但還是撐不住她那顆被原罪泡爛的靈魂——才過了幾年就開始衰老,開始往樹怪的樣貌變化。所以她又開始種血蘋果樹,每天抽國民的血,就為了維持那張臉。」
「所以,這些事你一直都知道對吧?你從一開始就知道白雪皇后牽扯到了教會和兩位女巫?」
斯托里打斷了她,聲音平靜的可怕,他的重點已經不在皇后身上了。
瑪奇格爾沒有回答,只是移開了視線。
「你他媽到底還瞞了我多少?」斯托里猛的聲音拔高。
「不是瞞你。」瑪奇格爾的聲音輕了下去,「有些事……你知道得越少越好。」
「為什麼?」
「因為教會。那不是你這種失憶,還滿身邪惡氣息的獵人能碰的。你現在去查他們的事,等於自己送貨上門。」
斯托里深吸一口氣,語氣稍微緩了一些,但依舊尖銳:「那你現在又為什麼要告訴我?明明你可以只告訴我,白雪皇后用某種方法造了新身體,把自己分成了兩半。」
他頓了頓,聲音冷了下來。
「完全不需要提到教會,如果你真不希望我接觸教會,那你從一開始就不該告訴我這些。」
瑪奇格爾沉默著。
她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懷裡的火柴束,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因為……情況不一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