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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章:醒

2026-08-05 23:43:20 作者: 哈佛雨好大的雨

  十幾分鐘前。王座廳。

  白雪皇后睜開眼睛。那雙眼眸曾經如黑曜石般璀璨,此刻卻渾濁如死水。

  她躺在冰冷的王座上,盯著頭頂那片繪滿天使與鮮花的穹頂,一動不動。

  她不知道自己躺了多久。

  一分鐘?一個時辰?還是一年?

  記憶像被攪碎的鏡子,無數碎片在腦海里旋轉——那個溫柔的、有著灰色眼睛的男人;那面會說話的鏡子;那些被她用火柴一個個抹去的年輕女人;還有最後那一刻,鏡中倒影里那雙爬滿嫉妒蟲子的眼睛。她打了個寒顫,終於從那些碎片裡掙脫出來。

  然後她感覺到了自己的身體,皮膚像乾枯的樹皮貼在骨頭上,手指彎曲著,關節突出,指甲又黃又脆。

  她試著握拳,手指卻不聽使喚,只是微微抽搐了一下。

  力量——那種充盈全身的、讓她能掌控整個王國植物的力量——消失了。身體裡空蕩蕩的,像一口被抽乾的井。

  恐懼像冰水一樣從頭頂澆下來。她猛地坐起身,動作太快,眼前一黑,差點從王座上摔下去。

  她抓住扶手,大口喘氣,指甲在冰冷的金屬上刮出刺耳的聲音。

  「這……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聲音沙啞得不像自己,像砂紙磨過枯木。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隻曾經白皙如玉、讓無數人移不開視線的手,此刻布滿老年斑和深深的皺紋。

  血管在薄薄的皮膚下凸起,像一條條蚯蚓。

  「誰?」

  

  「誰竊取了我的力量?誰偷走了我的美貌?」

  恐懼在胸腔里炸開,變成憤怒,變成絕望,最後變成一種要把整個世界都燒成灰燼的瘋狂。

  「是誰——到底是誰幹的!」

  沒有人回答她。

  空曠的王座廳里只有她自己的回聲在迴蕩,一聲比一聲虛弱。

  她癱坐在王座上,大口喘氣,胸口劇烈起伏。

  「火柴……」她的聲音沙啞得不像自己,「我的火柴……」

  她慌亂地摸向腰間、袖口、胸口——那些她習慣存放火柴的地方,什麼都沒有。那盒永遠用不完的、能實現一切願望的火柴,不見了。

  恐懼像冰水一樣從頭頂澆下來。她張了張嘴,乾裂的嘴唇滲出幾絲血珠:「斯諾……斯托里!你們在哪裡?」

  依舊沒有人回答她。

  但就在她呼喚著那兩個熟悉的名字的同時,那些被幻境屏蔽的記憶,像決堤的洪水一樣涌回來——不是幻境裡的美夢,是更早的、更真實的、被她刻意遺忘的那些。

  她想起自己第一次站在鏡子前,問出那個問題時的忐忑。

  想起那些被她用藤蔓絞殺的女人,她們的尖叫、掙扎、求饒。

  想起那些被抽乾鮮血的屍體,蒼白地堆在地窖里,像一袋袋被遺棄的糧食。想起那些被她變成枯木衛兵的臣民,他們的眼睛在最後一刻還在流淚。

  想起那個從出生起就被她厭惡的長子,左半邊臉上覆蓋著猙獰的樹根,每次她看到那張臉都會忍不住別開視線。

  這些記憶太真實了,真實得讓她無法呼吸。那些不是夢,是她親手做過的事。

  她閉上眼睛,把所有碎片拼在一起。

  一切的源頭都是從點燃那火柴開始——那些火柴或許從來沒有實現過任何願望。它們只是製造了一個夢,一個把她困住、讓她沉迷、然後一點一點吸走她力量的夢。

  火柴是獵人帶來的,這一切多半是他搞的把戲,但親手點燃火柴把她困在裡面的——是斯諾。

  那個她從未正眼看過的長子,那個她連一聲「母后」都不願施捨的兒子。

  她忽然笑了。那笑聲在空曠的王座廳里迴蕩,沙啞、乾澀,像枯枝折斷的聲音。

  「原來如此……」她喃喃道,渾濁的眼睛裡浮現出一種複雜的情緒——不是憤怒,不是悲傷,是一種連她自己都說不清的扭曲。

  「他終究還是恨我的。」

  但很快,這份複雜就被另一種更熾烈、更灼人的情緒吞沒了。

  原因自然是因為那個男人———那個溫柔的,忠誠的,永遠不會背叛的男人。


  救過她,聽她說話,陪她散步,在她失眠的夜裡為她梳頭。

  讓她以為終於找到真愛,以為這輩子唯一一次被真心對待。

  而現實是,那張臉,那些話,那個笑容,那些讓她心動、讓她卸下防備、讓她以為可以重新活一次的溫柔——全部都是假的!

  她的指甲掐進掌心,乾癟的皮膚被刺破,滲出幾滴暗紅色的血。

  「獵人……」她從牙縫裡擠出這兩個字,每個字都像從胸腔里剜出來的。

  她掙扎著想要站起來,剛離開王座,腿就軟了,整個人從王座上跌落,「砰」的一聲摔在冰冷的石板地上。

  雙腿傳來劇痛,膝蓋磕破了皮,手肘撐在地上,整個人像一隻被折斷腿的老狗。

  她趴在地上大口喘氣,渾濁的眼淚從眼眶裡湧出來,順著那些深深的皺紋往下淌。

  太弱了。

  她從來沒有這麼虛弱過,連剛出生的嬰兒都比她現在有力氣。

  那些力量——那些她用了近百年積攢下來的、從國民鮮血里汲取的、從地底根須里榨取的力量——全都沒了。

  她試著去感應那棵巨樹——那棵紮根在王城地底近百年的、她真正的本體。

  以前,只要她一個念頭,那些根須就會回應她,那些藤蔓就會聽命於她,整座王國的植物都是她的眼睛、她的手臂、她的武器。

  但現在——什麼都沒有。

  那棵樹還在,她能感覺到它的存在,像黑暗中一團模糊的、巨大的影子。

  可它不聽她的了,在幻境裡自殺的那一瞬間,她的靈魂脫離幻境、回歸現實的那一刻,那個被她壓制了幾十年的、只殘留著少量靈魂的怪物——醒了。

  它感覺到了她的靈魂,感覺到了那個它等了近百年終於回來的「另一半」。它想要吞掉她。要把她這幾十年來積攢的意識、記憶、人格,全部消化掉,和她融為一體,變成真正的、完整的「白雪皇后」。

  她害怕了,於是在那棵樹抓住她的靈魂之前,她切斷了聯繫。

  就像砍斷一根臍帶,用盡最後一絲力氣,把自己從那棵樹的掌控里掙脫出來。

  代價是——她徹底失去了對王國植物的掌控權。那些根須,那些藤蔓,那些聽命於她近百年的力量——全都還給了那棵樹。

  白雪皇后趴在地上,額頭抵著冰冷的石板。

  絕望像潮水一樣湧上來,淹沒了她的胸腔、喉嚨、鼻腔,讓她幾乎無法呼吸。

  什麼都沒有了。

  力量沒了,美貌沒了,兒子們沒了,幻境裡的愛情也沒了。

  只剩下這具衰老的、醜陋的、連站都站不穩的身體。

  眼淚流幹了,只剩下乾涸的、火辣辣的痕跡留在臉上。

  她就這樣趴著,像一具被遺棄的屍體,一動不動。

  然後——她的手指動了。

  那五根枯槁的、布滿老年斑的手指,在石板上緩緩收攏,指甲刮過冰冷的表面,發出極輕的、像蟲子爬行般的沙沙聲。

  她的指節在發力,那些乾癟的皮膚下,有什麼東西在重新繃緊。不是力量——力量早就沒了,是某種比力量更原始、更頑固的東西。

  是那團在胸腔里燒了近百年的、從未熄滅過的火!

  現在還不是絕望的時候,她必須恢復力量。

  否則,她只是案板上的一塊肉。

  那個獵人會來殺她,那棵樹會來吞噬她——所有人都會來,踩她,撕她,把她最後一點價值榨乾。

  她抬起頭,渾濁的眼睛盯著王座廳深處那扇暗門——門後是密道,密道通向果園,和她的女兒的寢宮。

  妮芙,那個她養了十幾年的女兒。

  差一點就能成熟了,再養幾年,再餵幾顆糖,再讓她多結幾次果——那具身體就能用了。

  可現在,她只能作為一個用來恢復力量的一次性血包。

  想到這白雪皇后的牙齒便咬得咯咯響,她沒得選。

  這是現在能夠翻盤的唯一機會,不用的話,就沒有以後了。

  她扶著王座底座,一點一點地站起來。膝蓋在發抖,腿在發抖,整個人像風中的枯枝,隨時都會折斷。


  她轉過身,朝暗門走去,每走一步,膝蓋都在抗議,腳底的神經像被針扎一樣疼。

  但她沒有停。走到牆邊,她抬起手,按在暗門的開關位置。牆壁內發出一陣刺耳的嘎吱聲,隨後緩緩打開。

  裡面是漆黑的、向下延伸的密道。腐敗潮濕帶著血腥味的風從裡面湧出來,撲在她臉上。

  她站在門口,盯著那片黑暗,邁出她的第一步,身後暗門緩緩關閉,把最後一絲月光也擋在外面。

  她一步一步往下走,扶著牆壁,手指摳著石縫。那些粗糙的石面磨破了她的掌心,她感覺不到疼。

  「等著,我的好兒子。」

  「等母親回來……好好『感謝』你。」

  「還有你也是,親愛的獵人,等我找回力量,」她的聲音在黑暗中迴蕩,像詛咒,又像祈禱,「我會讓你體會到比扒皮抽筋痛苦千萬倍的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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