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紅帽的智力,可並不支持她能想出這種計策。
她會的只有撲上去、咬碎、炸掉。這種「讓敵人吸自己的血然後感染對方」的陰損招數,只能是那個滿肚子壞水的獵人想出來的。
「這是你指揮的?」斯諾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
斯托里沒有否認,只是聳了聳肩。
「你什麼時候安排的?」斯諾的拳頭攥緊了,「在幻境裡?你跟我商量計劃的時候,可沒提過這一茬。」
「臨時起意。」斯托里的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事「以防萬一的保險而已。」
「保險?」斯諾的聲音猛地拔高,幾乎要破音,「你管這叫保險?你怎麼知道她的血一定能感染盧修斯?萬一不行呢?萬一那些藤蔓上的毒素先把她毒死了呢?萬一盧修斯吸得太快直接把她吸乾了呢?萬一——」
「萬一什麼?」斯托里打斷他,那雙灰藍色的眼睛看著他,沒有嘲諷,沒有不耐煩,只有一種平靜與認真,「萬一她死了?萬一計劃失敗了?萬一我們都被盧修斯撕碎了?」
他一邊說著一邊把打火匣塞回口袋:「想那麼多萬一,不如想想現在。」
斯托里朝盧修斯的方向揚了揚下巴:「盧修斯這不是還沒被解決嗎?」
此時的盧修斯仍然在撕扯自己,而那些被狼血感染的部位所形成的衛兵也開始攻擊它。
它們嘶吼朝盧修斯撲了過去。盧修斯那具龐大的軀體猛地一顫,數不清的「手腳」同時抬起,像拍蒼蠅一樣朝那些狼血衛兵拍去。
「砰!砰!砰!」那些衛兵被拍成肉泥,枯枝和碎肉四濺。
但它拍碎一個,那些衛兵身上增殖出來的狼血又會濺到它的身上,開始新一輪的感染,它撕掉一條手臂,斷口處湧出的不是汁液,而是一群拳頭大的、長著狼毛的肉團。
那些肉團在地上翻滾、膨脹、變形,眨眼間又變成新的衛兵,又嘶吼著朝它撲來。
宛如一個永無止境的惡性循環,直到它自己把自己吞噬殆盡才會停止。
但盧修斯也在適應。那些嵌在它身上的眼眶和嘴,此刻開始分泌一種粘稠的、琥珀色的液體樹脂。
從每一張嘴、每一隻眼眶、每一道裂縫裡湧出來,像眼淚,像口水,像傷口流出的膿液。
樹脂迅速覆蓋住它的身體,填滿那些被狼血感染的縫隙,包裹住那些正在變異的藤蔓,然後硬化。
那些正在蔓延的狼毛和嫩肉死死封在裡面,感染停止了。
被樹脂包裹的藤蔓不再變異,那些狼血衛兵也被凝固在樹脂里,像琥珀里的蟲子,保持著撲擊的姿態,一動不動。
盧修斯站在原地,大口喘著氣——那些密密麻麻遍布全身的嘴,同時張開,同時吸氣,同時呼氣。
它的身體比剛才小了整整三分之一。那些被剝離的部分、被樹脂封住的部分、被它親手撕掉的部分,堆積在它腳下,像一座正在腐爛的小山。
但它還活著!
「好手段,但你以為這樣就能殺我?」
那聲音從所有嘴同時發出,帶著一種近乎瘋狂的得意,「你殺不死我,獵人!我已經死了,你殺不了一個已經死掉的東西!」
嘴上是這麼說的,但它卻仍然站在原地大口喘著氣,遍布全身的嘴同時開合,發出粗重的、嘶啞的呼吸聲。
它還需要時間恢復,那些樹脂還在分泌,傷口還在癒合,所以他才要在這兒放狠話,拖延時間。
但這種程度的虛張聲勢可唬不住獵人。
「就是現在。」
隨著斯托里一聲令下,小紅帽雙翼一展,朝頭頂的天花板衝去。
「轟!」
碎石飛濺,天花板被她一劍劈開一個巨大的窟窿。
斯諾緊隨其後,樹根從掌心暴射而出,纏住樓上房間的地板,用力一扯——
「咔嚓!」整塊地板被撕成碎片,碎石、灰塵、還有大量沉重的鐵器從天而降。
盧修斯猛地抬頭,那些遍布全身的嘴同時朝天花板的方向張開。
「什………」
他的聲音裡帶著難以置信,但還沒來得及說完,鐵器如暴雨般傾瀉而下。
刀、劍、槍、斧,那些堆積了幾十年的舊兵器,帶著鏽跡和灰塵,從天花板的裂縫裡砸下來,劈頭蓋臉的砸在盧修斯身上。
「叮叮噹噹」的金屬撞擊聲在走廊里炸開,像一千個鐵匠同時揮錘。
然後是火藥桶。
那些沉重的、被油紙密封的木桶,從天花板的裂縫裡滾落,砸在地上,砸在盧修斯身上,砸在那堆正在墜落的鐵器上。
木桶碎裂,黑火藥從中湧出來,灑在鐵器和盧修斯身上,灑在那些還在掙扎的藤蔓上,黑色的粉末在月光下像一場無聲的雪。
盧修斯沒有動,當然不是不想動,是動不了。
那些鐵器太密了,那些火藥太多了,那些從它頭頂砸下來的東西把它死死壓在地上,像一座正在生長的鐵山,一點一點地把它埋進最深處。
「我當然知道這點程度還殺不死你,所以我才要和斯諾演你一波啊。」
獵人的聲音從旁邊傳來,聲音不大但盧修斯卻聽的一清二楚。
他瞬間明白了,那些岔路,那些死胡同,那些「迷路」和「爭吵」——全都是演的。
從他們進入這條走廊的那一刻起,從他們第一次拐錯彎的那一刻起,這個混蛋就在把它往這裡引。
那些故意拐錯的彎,假裝不認路的爭吵,看似慌不擇路的奔跑——每一步都是在計算,都是在校準,都是在把它一點一點地、不知不覺地、引到這片頭頂堆滿鐵器和火藥的地方。
「你——」盧修斯的聲音從那張最大的嘴裡擠出來,帶著壓抑到極點的憤怒。
「我什麼?」斯托里打斷他,嘴角彎起一個冰冷的弧度。「你還真以為我是路痴?」
「就你那腦子,復活多少次都只有被我碾死的份。」
聽著斯托里的嘲諷,被無數鐵器壓著的盧修斯整個身體都在顫抖。那些嵌在它身上的無數張嘴同時張開,發出含混的、憤怒的嘶吼,像一鍋正在沸騰的爛粥。
斯諾蹲在一旁,看著那堆正在蠕動的鐵山,看著那些從縫隙里擠出來的、還在掙扎的枯枝和藤蔓,忽然覺得有點想笑。
不是那種「終於報仇了」的笑,他早就已經殺過盧修斯一次了,雖然並不足以將過去的恩怨徹底了清。
他現在只是單純在笑自己——剛才居然怕盧修斯怕到自亂陣腳,被那些密密麻麻的臉和層層疊疊的低語嚇得腿軟,還因此被獵人結結實實地扇了一巴掌。
真是丟人啊。
但他也清楚,如果不是獵人的話,自己也沒有資格在這裡嘲笑剛才的自己,可即便如此,他還是覺得胸口有點發悶,莫名的難以言喻的情緒湧上心頭。
斯諾深吸一口氣,把那些亂七八糟的情緒全壓回胸腔最深處。現在不是想這些的時候。盧修斯還沒死,那堆鐵山下面還有東西在動。
他五指張開,猛地按在地面上。
「咔嚓——!」
無數樹根從他的掌心、手腕、小臂暴射而出,扎進石板地面,扎進地磚縫隙,扎進更深處的土層。
那些樹根以他為中心向四面八方蔓延,眨眼間在地面上織出一張密密麻麻的網。
隨後樹根從地面鑽出,像無數條正在交纏的蟒蛇,在他們周圍編織密不透風的壁壘。
上次在角斗場擋住阿多爾大爆炸的那個半圓球體的樹根盾牌,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成形。
斯托里沒有立刻鑽進去,他站在盾牌邊緣,對著還在垂死掙扎的盧修斯繼續說道:「不得不說——你每一次死亡所展露出的真實,都是一樣的醜陋呢。」
「王子殿下。」
沙啞的怒吼從盧修斯無數張嘴裡同時擠出:「斯——托——里——」
斯托里不再看他,轉身走進樹根盾牌,最後一步邁進去之前,他抬起手,朝身後開了一槍。
子彈從槍膛里飛出,在月光下劃出一道微弱的銀光。它穿過那些越來越窄的樹根縫隙,穿過那些堆積的鐵器,穿過那些灑落的黑色火藥。
然後——它撞上了一塊鐵器的邊緣,濺出一串火星,火星落在火藥上。
「轟——!!!」
那一瞬間,世界變成白色。
衝擊波從爆炸中心向四面八方擴散,把堆積的鐵器掀飛,把那些正在生長的樹根撕碎,把盧修斯那具龐大的身軀吞沒。
他的怒吼仍然在火焰和爆炸中迴響,層層疊疊,像無數個人在同時嘶吼,有的尖銳,有的低沉,有的像小孩,有的像老人,但都是同一個名字——「斯——托——里——亨——特!!!」
樹根盾牌徹底閉合,最後一絲光線被隔絕在外,盾牌內陷入一片黑暗。
只有那聲怒吼還在耳邊迴蕩,越來越響,越來越近,然後——被爆炸的轟鳴徹底淹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