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境劇院。
斯托里坐在紅色的天鵝絨座椅上,翹著二郎腿,盯著面前那台正在播放畫面的電視機。
屏幕里的畫面晃動得厲害,碎石、火焰、暗綠色的汁液和猩紅的血混在一起,像一鍋正在沸騰的爛粥。
畫面最後定格在一片碎石堆上,那是小紅帽臉朝下摔在地上時,額頭磕在石頭上留下的最後影像。然後畫面徹底靜止了。
「有沒有搞錯……」斯托里的聲音在空曠的劇院裡迴蕩,帶著一種「你他媽在逗我」的荒謬感,「這都能兩敗俱傷?」
沒有人回答他。瑪奇格爾坐在他旁邊的座位上,抱著火柴,那雙空洞的眼睛也盯著屏幕,臉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斯托里的計劃其實很簡單,簡單到相當於把大象裝進冰箱裡。
第一步,把斯諾打倒,第二步,用血蘋果讓他的眼睛長出來。第三步,點燃火柴,讓瑪奇格爾把他的意識拉進幻境。
但實現具體操作的過程,就複雜了。首先,他需要有人把斯諾打倒在地。
現在這個狀態的斯諾,即便是現在的小紅帽他也不認為可以穩贏。
由他來指揮的話,倒是可以保證成功率。但他親自上場本身也會成為小紅帽的弱點——斯諾不是傻子,只要看到他在場,肯定會優先攻擊他。只要他死了,什麼計劃都沒用了。
小紅帽也不得不放棄進攻專注於保護他。
於是他想到了這個辦法。在幻境中讓瑪奇格爾加強他和小紅帽之間契約的聯繫,讓他能接收到小紅帽看到、聽到、聞到、甚至感知到的所有信息。
而他也能將自己的想法和對策,通過契約通道傳給已經擁有了一定智力、能理解他指令的小紅帽。即便他不在場,小紅帽也能完美執行他的命令。
又因為幻境和現實的時間流速不同。
他在幻境裡思考十分鐘,現實里可能只過去了一秒。這讓他有足夠多的時間反應小紅帽遭遇的情況,分析斯諾的動向,給出對策,跟上他們的戰鬥節奏。
從斯諾跳進那個洞開始,到小紅帽斷手、開槍、引爆地板、用糖漿鋪滿地面、在斯諾墜落的時候追上去補刀——每一步都在他的計算之內,每一步都是他通過契約通道下達的指令。
小紅帽執行得很好,好到讓他覺得這個計劃萬無一失。
然後……她就打嗨了。
「真是計劃趕不上變化啊。」斯托里的聲音從喉嚨里擠出來,帶著連他自己都沒察覺的疲憊。
雖然他早就料到了會有這麼一天,只是沒想到來得這麼快,這麼突然,這麼不講道理。
吞噬皇后靈魂之後,她不僅身體長大了,腦子也長了不少。
她開始有自己的判斷,有自己的想法,有自己的主見。不再是那個只會說「嗯」「好」「獵人」的小紅帽了。
她會質問「為什麼不讓我繼續打」,會固執的說「我覺得我能贏」,會在他下令撤退的時候猶豫,會在戰鬥中突然上頭,把他所有的指令拋在腦後,然後用自己的方式解決問題。
斯托里說不清這是好是壞……好吧,這對他來說毫無疑問是壞的,他好不容易重新建立的安全感又一次碎了一地。
算了,現在不是想這個的時候。
斯托里站起身,把那點雜念從腦子裡清出去。
先去收拾一下爛攤子。本來計劃是慢慢消耗斯諾,把他體力磨干再生擒。現在小紅帽不按計劃的蠻幹,雖然差點翻車,但也是有驚有險的完成了任務。
他準備的備用驚喜看來是用不上了。
斯托里轉身朝幻境出口走去,他剛邁出一步,瑪奇格爾的聲音就從身後飄過來:「別高興太早,蟲子,還沒那麼快結束呢。」
「什麼?」
斯托里的腳步頓了一下。他轉過頭,看向那台電視機。屏幕里的畫面還定格在小紅帽額頭磕在石頭上的最後影像。但畫面邊緣有什麼東西在動——是嵌在牆壁里的那個身影。
斯諾從牆壁里爬了出來。
那些碎裂的樹根鎧甲像活過來一樣,從石縫裡抽出來,重新纏繞上他的身體。
他從牆上落下來,馬蹄踩在碎石上,身體晃了晃,險些跪倒在地,穩住身形後他低著頭,盯著地上那具一動不動的赤紅身影,暗綠色的火焰在他眼眶裡重新燃起。
斯托里站在電視機前,嘴角的弧度一點一點地收回去。「開什麼玩笑?這都還能爬起來?」
現實幾秒前,斯諾嵌在牆壁里,樹根鎧甲碎了大半,暗綠色火焰熄滅了,胸口的骨頭斷了好幾根,左腹那個被小紅帽手刀捅穿的窟窿還在往外滲汁液。
他應該死了,至少應該昏過去,像小紅帽那樣一動不動地趴在碎石堆里。
可最後他還是從牆裡爬了起來,暗綠色的火焰重新燃起——那點火光很弱,像一盞快要熄滅的燈。
剛才那一下他賭的就是自己的攻擊力能瞬間擊穿小紅帽的硬化糖漿和自身的防禦力能扛住失去武器的小紅帽的反撲。他賭贏了。
小紅帽趴在遠處一動不動,右半邊腦袋上那個拳頭大的洞還在往外滲血。
那些碎裂的樹根鎧甲從石縫裡抽出來,重新纏繞上他的身體,速度很慢,像一群剛從冬眠中醒來的蛇,還沒完全恢復活力。
斯諾將意識沉入地底。那些遍布整個王國的植物網絡——原本被小紅帽的氣息死死壓住,完全無法聽從他的調遣,而現在……
它們向他湧來,像潮水,像歸巢的鳥,像失散多年的孩子終於找到了回家的路。信息從四面八方湧進他的腦海,密密麻麻,幾乎沒有縫隙。
他能重新「看到」每一根藤蔓的位置,能「聞到」每一朵花的香氣,能「聽到」每一片葉子在風中顫抖的聲音。整座王宮的每一個角落,每一道裂縫,每一塊石板,都在他的感知中清晰起來。
很快斯諾找到了獵人的位置,而在找斯托里算帳之前……
他抬起手,樹根從掌心暴射而出,朝小紅帽的頭顱刺去——他要先徹底粉碎她的腦袋,挖出她的心臟,把她切成碎片,讓她再也無法重生。
可就在樹根即將接觸到小紅帽的下一秒,小紅帽的屍體沒有任何徵兆瞬間消失了,那些樹根撲了個空,絞在一起,像一群撲空獵物的蟒蛇。
那個混蛋把她召回去了嗎,真是……有夠及時的………
斯諾抬起頭,失去了眼珠的目光穿過頭頂那層層破碎的石板、穿過整座宮殿厚實的牆壁,最終落在西側偏殿走廊那個靠在門框上的身影上。
兩人隔著數層樓的距離在黑暗中遙遙對望。
斯諾從碎石堆里拔出馬蹄,一步一步朝走廊盡頭的樓梯走去。
他穿過火海。那些還在燃燒的碎木、焦黑的骸骨、滾燙的空氣從他身邊掠過,不再對他造成任何傷害。
他的樹根鎧甲在火焰中重生,比之前更加堅固。
他的長槍從掌心長出,漆黑的槍尖在火光中泛著冷冽的光。他的盾牌在左臂上凝聚,那些樹根像鋼鐵一樣絞纏在一起,連縫隙都看不見。
他踏上樓梯,一步一個台階,朝地面走去。馬蹄踩在石階上,發出沉悶的聲響,伴隨著斯諾那平靜低沉的聲音,在空曠的樓梯間層層疊疊地迴蕩。
「還有什麼花樣,儘管使出來吧。」
「我會正面碾碎你所有的陰謀詭計,然後看著你垂死掙扎的表情,把你一點一點撕成碎片,斯托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