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什麼玩笑!?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斯諾自己都在懷疑自己的腦子是不是被小紅帽打出什麼問題了。
「你到底想幹什麼?」他的聲音從樹根的深處湧出來,帶著困惑和試探的意味。
斯托里坐在血池裡語氣平淡的表示:「看不出來嗎?我在把你打回原形啊。」
「不得不說,你大概是我有記憶以來唯一一個讓我抱著獵殺之外的目的大費周章的傢伙。」
獵殺之外的目的——這句話在他腦子裡轉了好幾圈,每一個字他都認識,但連在一起,他竟不知道該從哪裡開始理解。
斯諾胸腔里翻湧著一種複雜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
「你以為這樣我就會感激你?你以為把我變回去,我就會原諒你?原諒你殺了我?原諒你殺了我母親?原諒你威脅我的妹妹?原諒你把我害成這副模樣?」
他深吸一口氣,每一個字都像用盡全力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不會,斯托里!無論我變成什麼樣子,我都會把我的餘生都用在追殺你這件事上!無論你救了我也好,沒救我也好,結果永遠不變!」
斯托里看著他,沒有說話。月光從頭頂的裂縫裡湧進來,把他整個人鍍成一道銀白的、模糊的剪影。
「我當然知道。但你恨我也好,想殺我也好——那是你的事。而我想要救你,是我的事。況且……」
他頓了頓,像是在組織語言。
「你覺得我是那種會因為在意他人主觀意願而放棄自己目標的人嗎?雖然我確實欠了你,坑了你,但我不會補償你包括我自己小命在內的任何東西。我現在所能做的,也只是儘可能讓你不會成為我必須要殺死的對象。」
斯諾聽懂了。
獵人從始至終都還是那個自私傲慢貪婪的傢伙。
就算他現在的行為看著像良心發現過意不去,但他還是在剔除可能威脅自己的獠牙,還是抱著能把他重新化敵為友的僥倖心理,並且一如既往不給別人選擇的權利。
就算他再怎麼反對,獵人也會強制性地幫他完成「治療」。到時候他被「治好」,也失去了能夠威脅他的能力。
這場戰鬥從始至終都在獵人的掌控中。小紅帽現在不見蹤影,打了這麼久,以她的恢復能力恐怕過一會兒就會完好無損地過來。根本看不到任何可以獲勝的希望。
要投降嗎?假裝妥協,等以後他放鬆警惕再來背刺完成復仇?
不,現在他就沒法完成復仇,以後失去力量,就更別想了。
獵人和小紅帽都在變強,僅僅離開王國一趟就收穫了銀天鵝這種幾乎作弊的東西,以後他們的差距只會越來越大。
而且他不甘心。如果就這樣放棄原罪力量,那麼他為了獲得這股力量而捨棄的東西又算什麼?
他如今只剩怪物這個身份了。
連怪物的力量都被剝奪,那他還有什麼?被利用,被愚弄,被當成需要被拯救的可憐蟲,被獵人拿來自我感動——永遠都無法復仇的小丑?
獵人打著一副「為你好」的旗號,把他的尊嚴、他的選擇、他的痛苦全部踩在腳下,然後拍拍手說「這是我的事」。
憑什麼?
「你有什麼資格決定我的命運!」
斯諾歇斯底里的怒吼著
「誰允許你擅自結束這一切的!」
話音落下的一瞬間,斯諾身上的暗綠色火焰猛地暴漲。
火焰從他樹根鎧甲的每一處縫隙里竄出來,把那些正在從傷口裡鑽出的新生樹根燒成焦炭。
他的後背裂開了。
四隻粗壯的、由漆黑樹根絞纏而成的手臂從後背的裂縫裡鑽出來,像蝴蝶破繭又像雛鳥破殼。
那些手臂比他原來的手臂更粗,更長,關節處布滿倒刺,五指修長,指尖尖銳。它們在空中張開,像四把正在展開的扇子。
他的後腿也在癒合。那些被斬斷的馬蹄不知什麼時候已經重新接了回去,斷口處的樹根交織纏繞,把碎裂的骨頭和肌肉重新縫合在一起。
「來啊,斯托里。」
「你不是要把我打回原形嗎?來試試看啊!」
他張開六隻手臂,每一隻手裡都握著一柄由樹根絞纏而成的漆黑長槍。
馬蹄在血池底部一蹬,暗紅色的液體炸開,他的身體像一顆炮彈,朝斯托里衝去。
斯托里看著那道正在急速放大的黑影,輕輕嘆了口氣。銀色的液體從袖口湧出來,在他身側凝聚成數把武器。
「……看來剛才的話是白說了。」
「當——!!!」
長槍與盾牌碰撞,火花迸濺。
斯諾的六隻手臂同時揮動,長槍從不同方向刺來,快得看不清軌跡。
斯托里在槍影間閃避,盾牌擋開刺向胸口的槍尖,短斧劈開刺向面門的槍桿,銀針從袖口射出,釘進斯諾樹根鎧甲的縫隙里。
與此同時,銀色的絲線從不同方向纏住了所有長槍,斯諾抽了幾下,長槍紋絲不動。
於是他果斷捨棄長槍,身影從原地消失。在血池中留下一個巨大的水坑,暗紅色的液體還沒來得及合攏,人已經到了斯托里身後,六隻手臂同時砸下。
斯托里沒有硬接。銀色護甲托著他的身體拔高,躲過那六隻拳頭的第一波攻擊。
同時那柄短斧在掌心融化,化作一把鏈枷,錘頭旋轉著朝斯諾的後腦砸去。
斯諾最上面的兩隻手臂抓住了那根鎖鏈,猛地一扯。
斯托里的身體被那股力道拽得往前傾,他鬆開鏈枷,銀液從掌心脫落,在空中重新凝聚成一柄匕首,朝斯諾的面門飛去。
斯諾不躲不閃,匕首直接插入他的樹根頭盔。下面兩隻手臂已經握成拳頭,朝斯托里的胸口砸來,斯托里猛的後仰,兩拳擦著的胸口飛過。
左下面兩隻手臂也蓄好了力,從下往上撩起,朝他的下巴砸來。
銀色的絲線從斯托里袖口暴射而出,纏住斯諾的手臂,把他的身體從原地拽過去,躲開了那兩拳。
斯托里剛一落地,斯諾便再次撲了上來。
兩人在血池中交錯、碰撞、分開,再交錯。撞擊聲在血池中不停迴蕩,暗紅色的液體被一次次炸開,像一朵朵正在綻放的、暗紅色的花。
斯托里的武器像流水一樣變換,短斧,鏈枷,匕首,彎刀,長槍,繩鏢,每一種武器都在他手中停留不到幾秒,每一種武器都會在斯諾身上留下新的傷口。
斯諾的六隻手臂瘋狂揮舞,拳頭如狂風暴雨般落下。每一拳都帶著要把斯托里砸成肉泥的勢頭,每一拳都比上一拳更重、更快、更狠。
可偏偏每一拳都擦著斯托里的身體飛過。
戰鬥一直持續了到黎明的第一縷光從地平線那邊探出頭來。
金色的陽光從頭頂的裂縫裡湧進來,把整片廢墟照得通亮才進入尾聲。
斯諾跪在血池底部,樹根鎧甲碎了大半,露出下面被聖水泡得發白的皮膚。
四隻馬蹄全部被斬斷,斷口處的樹根還在試圖生長,但那些嫩綠色的藤蔓剛鑽出來就開始枯萎,變成焦黑的、脆弱的粉末。
他的背後插滿各種各樣了武器,從肩膀到腰際,從脊椎到肋骨,像一面正在倒塌的牆,六隻手臂也被砍的只剩下三隻。
斯托里也快站不住了,單膝跪在碎石上,渾身血污衣著破爛。
「還沒完……」
斯諾掙扎著想要繼續爬起來,聲音虛弱到極點。
斯托里看著他,沒有回答,只是抬起右手,打了個響指。
「啪。」
斯諾的身體僵住了。
「發現了嗎?血蘋果汁液能治癒傷口。」
斯托里撐著膝蓋站起來,一步一步朝斯諾走去。
「但它不會幫你把留在傷口裡的東西排出去。那些武器——你每癒合一層,它們就被你的血肉裹住一層。」
「一開始只能減緩你的行動。但現在——」
他走到斯諾面前伸出手,握住插在斯諾肩膀上的那柄短斧的斧柄,輕輕一轉。
「咔嚓。」斯諾的右臂抽搐了一下。那柄短斧連著的不只是他的肩膀,還連著整條手臂的神經和肌肉。
「我已經可以直接掌控你的行動了。」
斯諾沒有說話。他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那些插在他背後的武器像無數根提線,把他的手和腳和脖頸和脊椎全部連在一起,斯托里只需要動一動手指,就能讓他抬手、讓他轉身、讓他跪下、讓他把頭低到塵埃里。
他知道他已經輸了,徹徹底底的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