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托里從水裡坐起來,暗紅色的液體從他身上滑落,順著衣角的褶皺往下淌。
他低頭看著自己那雙泡在血水裡的手,看了很久。
腦海里斯諾留下的遺言揮之不去,不得不承認,他的內心確實產生了動搖。
斯托里搖了搖頭,把那點雜念從腦子裡甩出去,現在不是想這個的時候。他抬起頭,對著空無一人的密室喊道:「出來吧,我知道你還活著。」
沒有人回答。
斯托里又說了一遍:「王子殿下。」
他的話音剛落,妮芙的身體開始抽搐。她趴在碎石堆里,四肢以不自然的姿態扭動,嘴巴張開,喉嚨里發出含混的「嗬、嗬」聲。
然後一團肉塊從她的嘴裡湧出來,黏糊糊的,表面還帶著黏液,像某種尚未成形的內臟組織。
那團肉塊落在地上,彈了兩下,然後開始膨脹。
露出裡面還在轉動的眼珠。眼珠下方裂開第三道縫,露出參差不齊的、還帶著血絲的牙齒。
斯托里的手指無意識地按上了打火匣。
「你是什麼時候發現的?」聲音從那道裂口裡擠出來,含混,沙啞,帶著血絲和黏液摩擦的雜音。
斯托里沉默著,隨後露出了一個釋懷了的苦笑:「我沒發現,只是隨便叫幾聲試探一下,沒想到還真把你詐出來了。」
那團肉塊沉默了,那一大一小的眼睛在他臉上逡巡,像在判斷他有沒有說謊。
「但換而言之,你還是提前察覺到了我的存在,對吧?」
斯托里沒有否認,
「不錯。今天晚上發生的事情實在太過混亂且詭異,光是皇后莫名其妙多出來的備用身體,還真的有權限——就很難不去想,這背後是不是還存在第三方的介入影響。」
「而整個故事到現在都還沒出場的傢伙,貌似也只剩下你了。」
他頓了頓,嘴角彎起一個似笑非笑的弧度。
「對了,說起來剛才還有點失禮。準確來說應該稱呼您為……國王陛下才對吧?」
肉塊躺在地上,血肉模糊的外表緩慢地蠕動、膨脹、重塑。
它在構建一個形狀——肩膀,脖頸,頭顱,軀幹,四肢。那些血肉在它的表面流淌,像被一隻看不見的手捏塑,一點一點地呈現出人形的輪廓。
最後,一個赤身裸體的男人站在碎石堆上。
「多少年沒有人用這個稱呼叫過我了。」
「不過,也不用這麼客氣,獵人先生。」
男人微微搖頭,嘴角彎起一個看不出溫度的弧度,
「叫我……佛羅里安就行了。」
「佛羅里安……」
獵人摸著下巴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他抬頭看著瑪奇格爾問道:「你懷疑白雪皇后那個前愛人還沒死?所以才搞出這個電視機想借我和莉特爾的視角來觀察皇宮?」
瑪奇格爾沒有否認。「白雪皇后的越獄實在過於詭異。這一次我已經按照你所說的,杜絕了一切可能導致她出逃的原因——沒有完美戀人,沒有嫉妒到自我分裂的契機,沒有任何外力的干擾——可她還是離開了幻境。」
「所以我懷疑,可能是童話重演現象在作怪。」
斯托里的眉頭皺了起來。「什麼叫童話重演現象?」
瑪奇格爾的聲音平靜的娓娓道來
「我應該和你講過吧,這個世界的童話故事本質上是被某種力量化虛為實。它們不是『發生一次就結束』的東西,它們是有跡可循的,需要錨點才能出現在現實,而只要滿足了錨點的條件,就會觸發重新演繹。」
斯托里盯著她。「說人話。」
「當森林裡出現一個有外婆、並且戴著紅帽的孩子,就可能觸發小紅帽的童話。大灰狼會出現,獵人會出現。」
「故事會一遍一遍地重演,就算角色死去,只要新的適合這個故事的角色,或者類似的情節出現,就會再一次觸發劇情。」
斯托里的瞳孔微微收縮。「所以——你懷疑白雪公主的沉睡,會導致觸發重新演繹?導致那個王子再次出現,把她吻醒?」
「不止是『吻醒』。童話的原版是『王子吻醒了沉睡的公主』,但在這個世界,在原罪的污染下,在那些被扭曲的規則里——它可能以任何形式出現。」
「也許他真的會吻她,也許他會吃掉她,也許他會把她從幻境裡拽出去。甚至來的可能不是原來的他,只是一個擁有「王子」身份的傢伙。可能會是真的國王被原罪力量復活,也可能只是童話重演製造出來的複製品。」
回憶結束,斯托里站在原地,盯著那個赤身裸體的男人,腦子裡卻在飛快地轉著另一件事。
瑪奇格爾說的話在他腦子裡一遍一遍地迴響,像一根生了鏽的發條,咔咔作響。
他想起了一個童話。
那也是一個衛兵隊長和一個獵人的故事。
故事裡獵人是主角,斬殺了三個巨人,救了公主。
衛兵隊長是反派,搶了獵人的功勞,要和公主結婚。
公主不想和醜陋的隊長結婚,國王就故意刁難她。最後是公主意外找到了獵人,獵人拿出證據證明自己殺了巨人。
公主和獵人幸福地生活在一起,醜陋的衛兵隊長則被大卸八塊。
那個故事叫做………《技藝高超的獵人》
被他殺死的三個巨人對應了盧修斯,塞倫,阿多爾。
被大卸八塊的醜陋的衛兵隊長對應了斯諾。
儘管過程不對,但結局卻都踩在那個故事留下的腳印里,嚴絲合縫,分毫不差。
仿佛有什麼看不見的手,在劇本上寫好了每一個人的命運。
一股涼意從脊髓竄了上來,他現在和斯諾落得這個下場,這個結局——也是那該死的童話重演在作祟嗎?
很快,他把那些念頭壓了下去,現在不是想這個的時候,得先弄清楚面前這個王子到底是什麼東西。
「不知我們尊敬的國王陛下,能否分享一下您被皇后挖心後還能活下來的秘密嗎?方便的話。」
佛羅里安用那和盧修斯一樣的眼睛好奇的打量著面前的獵人,語氣疑惑的問道:
「獵人先生不打算處理我嗎?」
斯托里輕輕嘆了口氣,嘴角彎起一個苦澀的弧度。
「托您兒子的福,我現在暫時不想處理你。」
他說的是實話,但不只是不想——是做不到。
他的身體早已到了極限,就算血池能治癒傷勢他的體力也已經耗盡。
他現在還能站著,靠的全是那些從銀天鵝上剝離下來的、細如髮絲的銀線。
像控制斯諾一樣,扎進脊椎、腿骨、和每一處關節,把那具快要散架的身體硬生生撐起來。
「你問我怎麼活下來的?」
佛羅里安低下頭,看著自己那隻重新長出的蒼白的手,五指張開,又握緊,骨節發出細微的咔咔聲。
「我沒有活下來。我死了。被那個女人挖出心臟的那一刻就死了。」
「但我現在又回來了,就像你的小紅帽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