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乎是話音落下的瞬間,佛羅里安就感受到了極其強烈的殺意。
他下意識地想要後撤,左腳剛往後挪了一寸,皮膚表面就傳來一陣細微的刺痛——一道淺淺的傷口從他的腳踝一直延伸到小腿,像被無形的刀片划過。
細如髮絲的銀線不知何時,遍布他的四周,像錯綜複雜的蛛網一樣把他圍繞起來。
「我可不記得,在這個地方跟誰講過小紅帽的過去。」斯托里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股壓抑到極點的殺氣,「我尊貴的國王陛下,您能不能解釋一下,您是怎麼知道的?」
佛羅里安赤身裸體的站在原地,銀絲在他身上勒出一道道淺淺的凹痕,他沒有掙扎,也沒有後退。他知道那些銀絲能在千分之一秒內把他切成碎塊。
「別激動,我沒有惡意。」佛羅里安的聲音平靜,金色的眼睛盯著那些泛著冷光的銀線,像在欣賞一件精美的工藝品。
「那就解釋。」斯托里的銀絲收得更緊了一點。
他的腦子在飛轉。
佛羅里安如果是靠原罪化復活,那他應該說自己斯諾一樣,可他偏偏要說和小紅帽一樣。
斯托里從未透露過小紅帽的情況。那些植物監控只能看到聲音畫面,根本沒有讀心的能力,根本不可能知道小紅帽的來歷。
唯一有可能知道的,只有瑪奇格爾——她能讀取記憶,能看到過去,能知道那些他從未說出口的事。
但也說不通。
如果瑪奇格爾背叛了他,為什麼要讓他知道佛羅里安的存在?
她沒有動機,沒有理由,讓佛羅里安知道這個信息對她沒有任何好處。
可如果不是瑪奇格爾……那另一條可能的線索就是——佛羅里安也是和小紅帽類似的東西,女巫的造物。
有人在他死去的身體上做了手腳,用某種秘法把他復活,賦予他新的身體、新的靈魂、新的生命。
就像糖果女巫對莉特爾做的那樣,但這又引出了新的問題——是誰造了他?為什麼造他?他的目的又是什麼?
斯托里沒有把這些念頭寫在臉上,只是盯著佛羅里安,等他開口。
佛羅里安看著斯托里那張陰晴不定的臉,輕輕嘆了口氣。「我不知道小紅帽是什麼情況,我只是和您一樣試探一下,但我能看出來,她的狀態和正常的原罪怪物都不一樣。」
斯托里的眉頭皺了起來。
「正常原罪化後的人,就算自己主觀上不想去做,也會無意識地進行符合自身原罪的行為。嫉妒會不停嫉妒,暴食的會永遠暴食——他們控制不住自己,因為那些東西已經刻進了他們的骨頭裡。」
「但她沒有被原罪掌控,她的靈魂依舊是純淨的。」
能直接感受靈魂的特質嗎?當然也不能排除他真的有讀心能力,斯托里把那些念頭壓下去,臉上沒有露出任何表情。「所以你到底是怎麼活過來的?」
「天時地利人和,一個都不能少的奇蹟。」佛羅里安的語氣平靜得像在陳述一個無關緊要的事實。
「首先,必不可少的是那口水晶棺材。我能……和白雪相遇的關鍵道具,也是我們婚後的定情信物之一,放在裡面的東西,時間不會流逝,不會腐爛,不會變質。」
「她把我的心臟挖出來之後,就放進了那口棺材裡。我的靈魂和心臟因此保存至今,也正因為那口棺材,我的復活才沒有被白雪發現。」
「相對的,我也被困在了棺材裡面。」他嘴角彎起一個苦澀的弧度,「直到獵人先生你讓她陷入沉睡。說起來,我還得感謝你呢。」
斯托里沒有接話,佛羅里安也不在意,繼續說下去。
「然後便是原罪。我在被殺之前就已經犯下了原罪——具體是什麼,你應該也能猜到。因為那個原罪,我丟掉了自己的性命。」
「也正因為如此,我滿足了變成原罪怪物的條件。這讓我有了復活的基礎。」
他抬起頭,看著天窗外那片正在變亮的天空。「最後便是雙滿月,那兩輪月亮,在那一夜同時升起,月光穿過棺材,照在我那顆還在跳動的心臟上,把我喚醒。」
「我意識到時機到了。」佛羅里安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斯托里。
「但這些年來,我一直待在那口棺材裡,只剩一顆停滯不前的心臟。而白雪——她已經擁有了遠超於我的力量,為了向她復仇,我需要力量,所以一開始,我的打算是鑽進她的身體,把她的力量奪過來。」
斯托里的眉頭皺了起來,他已經能猜到後面大概發生什麼了。
「只是沒想到,我的心臟剛通過她的食道進入體內,她就醒過來了。」佛羅里安的露出了一個無奈的苦笑,「害得我不得不繼續裝死。」
果然,和瑪奇格爾預料的一樣,童話重演,那個——王子吻醒了沉睡公主的故事,在這裡以極其扭曲的形式重演了。
王子不是用嘴唇去吻,是用心臟去「吻」。也不是讓卡在喉嚨的毒蘋果被咳出去,是從嘴裡鑽進身體。
「後面的事你也知道了,白雪剛醒過來就又被你抓住了,害得我也得跟著她的身體一起被關在那口銀棺材裡。然後……」
斯托里替他說完了後半句。
「然後你就趁著我弄死了你的兒子,跑去找你另一個兒子算帳的時候,從沒有靈魂的白雪身體裡面鑽出來,鑽進了你女兒的身體裡。」
佛羅里安點了點頭,「那顆心臟太脆弱了,在白雪體內的時候就已經被她的原罪腐蝕得千瘡百孔。我撐不了多久,必須找一具新的容器,而妮芙——她是白雪的女兒,體內流著和白雪一樣的血。她是最合適的人選。」
斯托里盯著他,那雙灰藍色的眼睛在晨光中顯得格外陰沉。「所以你現在霸占了你女兒的身體。」
「暫時的,等我找到更適合的容器,就會離開。」
斯托里輕輕嘆了口氣。銀色的絲線緩慢地退回到他的袖口裡,並不是因為他相信對方,而是因為他現在連維持那些銀線的精神力都快沒有了。
「最後三個問題。」
斯托里豎起三根手指,聲音疲憊的問道
「那具皇后的備用身體從哪裡來的?為什麼盧修斯奪去之後,能獲得本體的權限?」
佛羅里安沉默了片刻,眼神中流露出他自己也說不清的困惑。
「關於這個,我也不太清楚。我只知道——在某一個瞬間,我眼中的世界被一分為二了。」
「一半是白雪在漆黑的暗道里,朝公主的房間走去,一半是白雪還坐在王座上,動彈不得。」
「兩個視角同時存在,同時發生,互不干擾。我一開始以為是錯覺,或者是在棺材裡躺太久產生的幻覺,但後來我發現——那兩個視角都是真實的。那具備用身體在動,有自己的心跳,有自己的呼吸,甚至有自己的……權限。」
「我不知道那具身體是怎麼出現的。我只知道,當盧修斯把頭接上那具身體的脖頸斷面時,那第二個視角便從我的視線里剝離了。」
斯托里在腦子裡把這些信息反覆過了幾遍,沒有繼續追問,而是豎起第二根手指把話題轉到第二個問題上。「第二,你是否認識或遇到過女巫?」
佛羅里安的眼珠轉了一下。「聽說過。遇到過。」
「什麼時候?在哪裡?」
「在棺材裡。」佛羅里安的聲音帶上了一絲自嘲。
「我的意識被困在那顆心臟里,什麼都做不了,只能躺著,聽著,感受著。白雪每個月都會來,站在棺材前,和那些穿白袍的人說話。」
「其中就有一個戴著眼鏡的白袍女子。」佛羅里安的聲音輕了下去,「被其他人稱為生命女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