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獵人斯托裡帶著小紅帽離開這個小鎮,已經過去快一個月了。
那段驚心動魄的狼群襲擊、教堂血戰、以及獵人帶著狼耳少女遠走的記憶,逐漸沉澱為鎮民們茶餘飯後的談資,生活也慢慢恢復了往日的平靜。
午後的陽光懶洋洋地灑在小鎮廣場上,鎮民們正各自忙碌著。
瑪莎大嬸在自家門口晾曬被褥,獨眼裁縫格溫正坐在窗前,借著光線穿針引線。
鎮長奧利弗則與幾個老者商量著秋收前加固圍牆的事宜。沒有獵人和那頭「人形暴龍」在附近,日子平靜得甚至有些乏味。
直到——
「快看!天上!那是什麼?!」
一個正在井邊打水的年輕婦人忽然驚叫起來,手指向西方天際,聲音因驚駭而走調。
眾人紛紛抬頭。
一個巨大的黑影正從雲層中緩緩下降,遮蔽了小半個天空。
那不是鳥,更不是雲。
是一隻天鵝。
但它的體型大得離譜,翼展如同船帆,羽毛潔白得仿佛不是活物,在陽光下散發著柔和的光暈。
它飛行時沒有振翅,更像是滑翔,帶著一種優雅到不真實的靜謐,緩緩降落在小鎮外那片曾經被狼屍和鮮血浸染過的草地上。
巨大的風壓吹得近處的灌木東倒西歪,灰塵和枯葉飛揚。
鎮民們先是呆若木雞,隨即炸開了鍋!
「怪……怪物又來啦!」
「那麼大一隻鵝!快拿武器!」
幾個膽小的婦人尖叫著往屋裡跑,男人們則本能地去抄手邊的鐵鍬、柴刀。
然而,那隻巨大的天鵝落下後,並沒有任何攻擊性的舉動。它安靜地伏下身體,修長的脖頸低垂,姿態溫馴得如同家禽。
然後,有身影從它背上走了下來。
第一個身影,讓所有人大吃一驚,甚至超過了那隻巨鵝帶來的震撼。
那是一頭熊!
一頭體型壯碩、披著深棕色皮毛的「熊」,直立著從鵝背上穩穩落地,四肢著地?不,它用兩條後腿站立,前肢自然垂在身側,在邁步。
「啊啊啊——!熊!熊啊!!」
「救命!有熊!」
幾個原本還想「保衛家園」的男人,手裡的武器叮叮噹噹掉了一地,轉身就跑。婦人們的尖叫此起彼伏。
然而,就在這時,那頭「熊」卻開口了。
聲音沉穩洪亮,帶著一絲無奈:
「各位別怕,我是人。」
幾個跑得慢的鎮民回頭一看,腳步遲疑下來。
仔細望去,那確實不是真的熊——而是一個身材高大的男人,披著一件厚重的、栩栩如生的熊皮外套。
熊的腦袋像是兜帽,此刻掀在腦後,露出一張方正、粗獷但明顯是人的臉,濃眉大眼,絡腮鬍須修剪得整齊。
那熊皮外套下面,隱約露出一件墨綠色的風衣衣擺,質地考究。
幾個膽子大的鎮民,比如老哈克就握著獵槍迎上前去,上下打量著這個怪人。
「你……你真是人?不是熊變成的怪物?」老哈克警惕地問。
熊皮人攤開雙手,掌心粗糙,有老繭,五指靈活,是人類的手。
「如假包換。就是天太熱,這身皮子穿著確實受罪。」他自嘲地笑了笑。
一個小孩子從大人腿後面探出頭,喊道:「那大白天的你穿個熊皮,多嚇人啊!」
幾個鎮民紛紛點頭附和:「就是就是!」「多嚇人啊!」
熊皮人也不生氣,反而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熊皮外套,露出一個「我也很無奈」的表情,然後對那小孩和圍攏過來的鎮民們拱了拱手:
「諸位說得對,是我不夠周到。不過這也是沒辦法,我這身行頭,若是再套一件白袍子……」他抬手比劃了一下,「那可就真要熱得暈過去了。」
有鎮民不解地問:「白袍子?你不脫了這身熊皮,還穿白袍子幹什麼?」
熊皮人微微一笑,伸手探入熊皮外套內側,摸出一枚金色的勳章,在陽光下晃了晃。
那勳章上刻著複雜的紋路,隱約像一個天平與火焰的組合圖案。
「忘記自我介紹了,我們是教會的人。我叫拜斯肯,是這支小隊的領頭人。」
說著,其餘四個身影也陸續從天鵝背上下來,無聲地站到了他身後。
他們都穿著潔淨到刺眼的白色長袍,兜帽遮住了大半張臉。
兩高兩矮。矮的兩個人身形如同孩童,兜帽下隱約可見稚嫩的輪廓;高的兩個中,其中一個體態纖細,步態間流露出幾分女性的柔美,另一個則腰間隱約掛著細長的、被長袍遮掩的器物。
四個白袍人,加上一頭「熊皮人」,再加上那隻正在旁若無人地理羽毛的巨型天鵝——這組合怎麼看怎麼詭異。
「能方便指一下教堂在哪裡嗎?」拜斯肯明知故問般地笑了笑,粗獷的臉上那笑容竟有幾分和善,「我們需要拜訪一下此地的神父。」
幾位鎮民交換了複雜的眼神。神父漢斯,已經「失蹤」很久了。鎮上傳言他是在狼群襲擊時被殺,屍體都沒找到;也有小道消息說他早已墮落成了怪物,被獵人……他們不敢再想下去。
鎮長奧利弗擠開人群,先是看了一眼那隻巨型天鵝,臉色白了白,又看向領頭那個穿著熊皮、自稱教會來人的壯漢,臉上擠出謹慎的笑容:「這位……拜斯肯先生?神父他……已經不在了。教堂現在只有助祭埃利奧特在打理。您看,要不要先歇歇腳,喝口水?我讓人去叫埃利奧特過來。」
拜斯肯搖了搖頭,目光始終望著教堂的方向。
「不必了。我們自己過去。」他轉向身後的四個白袍人,揮了揮手,「走吧。」
拜斯肯邁著沉穩的步伐走在前方,四個白袍人無聲地跟在後面,仿佛四道沉默的影子。
鎮長奧利弗小心翼翼地陪在旁邊,看著這些不速之客,喉結滾動了一下。
「那個……拜斯肯先生,你們教會的人,平時出行都這麼……呃……」他斟酌著用詞,「聲勢浩大嗎?」
「特殊情況。」拜斯肯簡短地回答,目光始終望著前方教堂的尖頂,「最近世道不太平,怪物橫行,教會派出多支隊伍巡迴調查各地的『扭曲』情況。我們這一隊負責這邊的森林區域。」
「你們這個小鎮,看著挺偏僻。最近有沒有遭遇過什麼怪物襲擊?」
鎮長臉色微微一變,點了點頭,語氣變得沉重:「有啊。狼。」
「很大的狼,比牛犢子還大,眼睛是紅色的,皮厚得尋常刀斧都砍不動……它們衝進鎮子,咬死了好幾個人,連教堂的神父……」
「狼群襲擊?」拜斯肯的腳步微微一頓,側頭看向鎮長,濃眉下的眼睛閃過一絲銳利的光,「普通狼群不至於讓一個鎮子如此如臨大敵,能說說詳細情況嗎?」
「那不是普通的狼,是怪物!」鎮長擦了擦額頭的汗,「我們差點以為整個鎮子都要完了。幸好……」
他臉上流露出複雜的表情,有感激,也有一絲說不清的敬畏。
「幸好當時有個獵人在這裡。他幫我們殺了那隻頭狼,帶著一個……一個很奇怪的女孩,把那群畜生趕跑了。」
「獵人?」拜斯肯的腳步徹底停了下來,他轉過身,目光直視鎮長,「什麼樣的獵人?」
四個白袍人也同時停下,安靜的姿態中似乎多了一絲專注。
鎮長被他那突然銳利的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搓了搓手:「就是……一個外來的獵人,自稱叫斯托里-亨特。在我們鎮子待了好幾年了,話不多,打獵的本事很厲害。我們以前只知道他槍法准、刀法好,沒想到連那種怪物都能對付。事後我們還想讓他當鎮長呢,他沒答應,帶著那個女孩就走了,說是要去找什麼人……」
「你說的這些事,是什麼時候發生的?」拜斯肯的聲音刻意放得平淡,但語速明顯快了一絲。
鎮長想了想:「差不多……快一個月前了吧?」
拜斯肯愣住了。
他猛地扭頭,與身後最近的一個白袍人交換了一個眼神。
其他三個白袍人也微微抬起頭,彼此之間似乎在無聲地交流著什麼。空氣在那一瞬間仿佛凝固了。
鎮長被這詭異的沉默弄得心裡發毛,小心翼翼地開口:「這……怎麼了?拜斯肯先生?是有什麼不對嗎?」
拜斯肯緩緩轉過頭,臉上的表情已經恢復了平靜,剛才那一閃而過的震驚被訓練有素的沉著取代。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不算笑容的笑容:「不,沒什麼。」
「只是覺得……時間過得真快。」
他嘴上這麼說,但腳下的步伐明顯加快了幾分,那件熊皮外套的下擺隨著急促的步子不斷翻飛。
四個白袍人也緊跟其後。
鎮長小跑著跟上去,心裡嘀咕:這夥人,真的是來拜訪教堂的?還是……衝著別的什麼來的?
教堂的門虛掩著,裡面傳來單調的、重複的祈禱聲。
拜斯肯在教堂門口停下,他沒有立刻推門進去,而是側頭對鎮長說:「感謝帶路,接下來我們自己進去就行。你去忙你的吧。」
鎮長巴不得趕緊遠離這群詭異的人,應了一聲,轉身快步離開,小跑著回到了廣場上那些正在交頭接耳、議論紛紛的鎮民中間。
拜斯肯目送他走遠,才壓低聲音,對身後的白袍人說了句話。
其中一個白袍人點了點頭,轉身離開了隊伍,向小鎮的另一個方向走去。
拜斯肯深吸一口氣,推開了教堂那扇厚重的木門。
吱呀——
門軸發出低沉的呻吟。
午後的陽光透過他敞開的門扉,在教堂內的石板地上投下一道長長的、扭曲的影子,將正在祭壇前祈禱的埃利奧特籠罩其中。
年輕的助祭猛地回頭,臉色煞白,看到門口那穿著熊皮、高大如熊的來客,以及他身後幾個周身白袍、兜帽遮臉的沉默身影,手中的祈禱書啪嗒一聲掉在了地上。
拜斯肯邁過高高的門檻,他環視著這座簡陋的教堂,目光最終落在祭壇後那尊面容模糊、雙手捧心的女神木雕上。
「別緊張,孩子。」他開口,聲音在空曠的教堂里嗡嗡迴蕩,「我們是教會的人,來此地……巡查。」
埃利奧特的嘴唇哆嗦了兩下,彎腰撿起祈禱書,緊緊抱在胸前:「歡……歡迎。」
拜斯肯走到第一排長椅旁,卻沒有坐下,他只是站著,抬頭仰望著那尊木雕女神像。
「聽說,這裡之前有一位很厲害的獵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