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托里退出幻境,睜開眼。
把火柴盒塞入懷中,活動了一下肩膀便朝門口走去。
剛推開房門,他就被嚇得後退了半步。
門兩側站著兩個身上長滿狼毛的枯木衛兵,空洞的眼眶裡燃燒著幽綠的光芒,正一左一右盯著他,一動不動。
斯托里捂著胸口,深吸一口氣,隨後扭頭朝屋內大喊:「……莉特爾!」
壁爐邊傳來一聲悶悶的「嗯」,小紅帽還蜷在那張厚地毯上,睡得很沉,連回答都是無意識的。
斯托里低聲罵了一句,再次深吸一口氣,從兩個衛兵之間穿過去,走進走廊。
走廊里的景象比他預想的更糟。
到處都是碎石,斷裂的藤蔓從牆壁上垂下來,有的還在微微蠕動,像還沒死透的蛇。地面上的石板碎了大半,露出下面漆黑的土層。
牆壁上的裂縫從地板延伸到天花板,有的地方甚至能看到隔壁房間裡的景象。
小紅帽獲得了控制權,但她不會去主動清理那些植物。她甚至可能根本沒有想過要清理。對她來說,這些藤蔓和碎石只是路上的東西,繞過去就行了。
走廊兩側的房間門有的開著,有的關著,有的整扇門都不見了。
房間裡一片漆黑,月光從窗戶的縫隙里滲進去,照出裡面同樣狼藉的景象——翻倒的桌椅,碎裂的瓷器,散落的被褥,還有那些從牆壁里鑽出的藤蔓。
沒有人。
斯托里走過一條又一條走廊,穿過一道又一道門。
卻沒有看到任何活人。
那些曾經在走廊里巡邏的活人衛兵,那些曾經在廚房裡忙碌的廚子,那些曾經在花園裡修剪花枝的園丁——全都不見了。
連屍體都找不到,只有那些枯木衛兵,安靜地站在角落裡、門框邊、樓梯口,像一尊尊被遺忘的雕塑。
斯托里停下腳步,他想起上周目那些被藤蔓吸乾的國民,皇宮裡的活人恐怕也被盧修斯全部拿去做血池的原材料了吧?
不過還好,那些貴族大臣,重要的人手,不住在皇宮裡。
至少還有幾個能管事的活下來了,否則整個卡森德拉的管理層一夜之間全部死光,這個爛攤子他都不知道該怎麼收拾。
他把那些亂七八糟的念頭從腦子裡清出去,加快了前往血池的腳步。
他能感應到銀天鵝變成的武器還在斯諾的屍體上,斯諾的屍體也依舊呆在原來的那個位置,想想也是,妮芙那個小身板怎麼可能搬得動那具和馬縫合在一起的屍體。
而說到屍體……皇后的第一具身體,也還在某個走廊上躺著,等他把斯諾身上的銀器回收,還得把那具身體也處理一下。
說起來妮芙的寢宮地板也被拆了,那傻妞不會還在血池邊坐著吧?
而就在這時,斯托里忽然停了下來,他忽然意識到了一件事。
除了那個和她根本不熟的生物爹,所有和妮芙有關的人——好像都死光了。
冷落她的母親,討厭她的三個兄弟,唯一關心她的大哥,還有那些照顧她的侍女,熟悉的不熟悉的,愛她的不愛她的,關心她的不關心她的全都消失不見了。
如此巨大的落差,她不會接受不了想不開了吧?
布耗!
斯托里不顧身上的酸痛,朝血池的方向狂奔。
衝過那道倒塌的石門,穿過那面被炸穿的牆壁,跳下那級被踩碎的石階——血池到了。
月光從頭頂的裂縫裡湧進來,把整片血池照得通亮。
斯諾的屍體還跪在血池中央,暗紅色的液體沒過他的腰間,冰冷的銀器插滿了他的背後,像是從他體內長出的樹枝,在月光的照耀下結出一閃一閃的果實。
妮芙趴在血池邊緣,臉朝下,一動不動。
身邊有一灘可疑的紅色液體,透明的玻璃碎片散落在液體周圍,閃著細碎的、刺目的光。
看著這一幕,斯托里猛的一拍腦門,完了……真給他猜中了。
他還是高估了這個未成年公主的抗壓能力。現在這情況下,除了把佛羅里安放出來,真沒別的選擇了。
斯托里把臉上的冷汗抹去,邁開步子朝妮芙走去。
不過在那之前,還是先看看能不能搶救一下吧,不能也收個屍吧……
他剛走了兩步。
妮芙的「屍體」下一秒便雙手撐地,爬了起來。
她低著頭,盯著地上那灘正在往石縫裡滲的紅色液體,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哀嚎:「我的果汁啊啊啊啊啊啊——!!!」
斯托里沉默了整整三秒。
「不是……大半夜你跑這兒來喝果汁?」
妮芙抬起頭,臉上全是淚痕,眼眶紅紅的,鼻子下面還掛著一道亮晶晶的鼻涕。
她抽噎了一下,聲音委屈的說道:「我渴了嘛……而且我一個人搬不動大哥的屍體,你又跑去睡覺了,我又不敢去打擾你……就只能在原地等你回來嘛……」
斯托里盯著那張糊滿眼淚和鼻涕的臉,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吐出。
好吧,公主殿下比他想的還要沒心沒肺。
「行吧。」他疲憊地抬起手,朝血池中央那具跪著的屍體輕輕一握。
那些插在斯諾背上的銀器同時融化,銀色的液體從傷口裡流出來,像一條條細小的蛇,順著樹根鎧甲的縫隙往下淌,在暗紅色的水面上匯聚、流淌、包裹。
眨眼間,一具銀制棺材成型,同時把那具半人馬身軀整個吞了進去。
斯托里心念一動,那口銀棺從血池中央緩緩升起,飄到他身後,懸浮在半空。
他轉過頭,看了一眼還在滴著暗紅色液體棺材,不由得吐槽了一句:「泡這麼久,怕是屍體都泡腫了吧。」
妮芙的嘴角抽了一下,似乎想說什麼,但最後還是什麼也沒說。
就在這時,外面傳來一陣腳步聲。
斯托里轉過頭。兩個侍女從石門後面探出頭來,抱著大包小包的東西,看到妮芙跪在血池邊,連忙喊道:「公主殿下——!」
她們衝進來,腳踩在碎石上,也差點被絆倒。懷裡抱著的東西——點心盒子、布料包裹、還有幾個用油紙包著的、看不出是什麼的東西——隨著她們的奔跑搖搖晃晃,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響。
斯托里愣了一下,他認出這兩個人,是他來找妮芙的時候,守在偏殿門口的那兩個侍女。
「你倆沒死?」
那兩個侍女也愣了一下。一個臉上的表情從驚訝變成困惑,從困惑變成一種「這人怎麼說話的」的微妙不滿。
但當她們看清楚說這話的人是斯托里,又把到嘴邊的話咽了回去,怯生生的問道:「我們……應該死嗎?」
斯托里的眉頭皺了起來,盧修斯有這麼仁慈嗎?還專門給公主留了兩個侍女?
「你們昨天在哪裡?」
左邊那個先開口了:「我……我回家探親了。前天跟殿下請的假,今天早上才回來。」
右邊那個也跟著說:「我去外面採購公主殿下想吃的甜點了。也是昨天出的宮,今天下午剛回來。」
回家探親,採購甜點,都是今天才回來。
斯托里的眉頭皺得更緊了,運氣?巧合?這兩個回答聽起來都很合理,沒有任何破綻,但正因為太合理了,反而讓他覺得哪裡不對勁。
說起來……這兩個侍女好像是斯諾上台之後才招的新人啊……
斯托里的手瞬間伸進懷裡,摸出了火柴盒,抽出一根火柴。「嚓——」
橘紅的火苗在黑中跳躍,在這片被月光照亮的廢墟中,那火顯得格外刺眼。
兩個侍女看到那團火,視線瞬間被吸引過去了。連反應的時間都沒有,她們便瞳孔渙散,身體僵住,嘴角還保持著剛才那個「怯生生」的弧度。
妮芙看著那兩個僵住的侍女,又看著斯托里,嘴唇哆嗦了幾下。「你……你做了什麼?」
「讓她們去一個地方待會兒。」斯托里把火柴盒塞回懷裡,語氣平淡的說道,「等確認了她們的身份,再放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