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托里蹲下身,把兩個侍女身上的東西一樣一樣地取下來。
點心盒子打開,裡面是幾塊疊得整整齊齊的千層酥,酥皮邊緣有些碎屑,散發出蜂蜜和杏仁的甜香。
布料包裹拆開,是幾匹顏色素雅的麻布,摸起來手感粗糙,用來做侍女制服正合適。
油紙包里是幾本童話故事書,印刷粗糙,邊角有些捲曲,看起來是從市集上買來的便宜貨。
都是些再普通不過的東西,沒有任何可疑之處。
「你先在這兒待著。」他把東西放回原處,轉頭看向妮芙,「我去處理一下你母親的身體,順便去趟幻境。回來再放她們。」
妮芙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沒有回答。斯托里轉身朝血池外走去,銀棺材跟著飄了過來。
「等、等一下!」妮芙撲過來,一把抓住他的褲腳。那雙紅紅的、腫得像核桃一樣的眼睛盯著他,淚痕從眼角一直延伸到下巴,在月光下亮晶晶的。
「你……你不要拋下我一個人啊……」
斯托里低頭看著那隻緊緊攥住他褲腳的手,一臉無奈的表示:「這不還有兩個人嗎?等會兒她們就醒了。你讓她倆來照顧你。」
妮芙搖了搖頭。「我……我的寢宮都被拆了……沒地方睡……而且皇宮現在空無一人……我害怕……」
「你可以換個房間睡。皇宮這麼大,總不可能所有房間都被拆了吧。你努力找一找,總能找到一間能住的客房。」
妮芙還是搖頭。她縮了縮脖子,聲音小得像蚊子叫:「就……就算找到客房……我們三個弱女子待在一起……我……我還是沒有安全感……」
斯托里的眼角抽了一下。「公主殿下,有沒有可能——你現在抱著大腿的我——就是導致你目前處境的最大元兇之一?你應該害怕我才對吧?」
妮芙的身體明顯抖了一下,抱著他褲腳的手卻沒有鬆開。她低著頭,嘴唇哆嗦了好幾下,聲音從喉嚨里擠出來,帶著一種連她自己都覺得荒唐的認真:「可……可可是……可是你還是沒有殺我……不是嗎?」
斯托里沉默了片刻,隨後發出一聲疲憊的嘆息。
「行行行,你跟著吧,別添亂就行。」
妮芙猛地抬起頭,眼睛亮了一下。她連忙爬起來,拍了拍裙子上的灰,跌跌撞撞地跟在他身後。
血池外面是一條被炸塌了一半的走廊,碎石堆成一座座小山,天花板的裂縫裡滲進月光,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妮芙跟在他後面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好幾次差點被碎石絆倒,每一次都踉蹌著穩住身形。
斯托里沒有回頭,但腳步放慢了一點。
穿過走廊,斯諾留下的樹根還散落在碎石堆里,地上有血跡,卻不是皇后身上流出來的。
斯托里認得這灘血,這是他第一次殺死斯諾的地方。
那一槍打穿斯諾頭顱時噴出的血,那一劍把斯諾腰斬時濺出的血,那些樹根被切斷時滲出的汁液——混在一起,滲進石板的縫隙,在碎石堆里留下一片無法被時間抹去的印記。
斯托里盯著那灘血跡,愣了片刻。但隨即甩了甩頭,邁過了那灘血跡,朝著皇后的身體位置走去。
皇后的第一具身體躺在走廊,側臥著,姿勢和之前一模一樣。
不同的是胸口位置多出了一個拳頭大的破洞。
佛羅里安從她胸口爬出來導致的嗎?
斯托里一邊想著一邊蹲下身,伸出手,銀色的液體從袖口流出,將他手掌包裹成一隻銀色的手套。
他把手伸進那個窟窿里,手指在她的胸腔里摸了一圈。心臟原本應該在的位置,什麼都沒有摸到……
佛羅里安的胃口還挺大,不僅從她胸口爬了出來,還貪了一顆心臟。得去幻境裡好好拷打一下那個傢伙。
可當斯托里把屍體翻過來仔細檢查了下後,他便立馬推翻了這個結論,那個洞從胸口貫穿到後背,洞口的邊緣是向里翻卷的,碎石和布料的碎屑被壓進了胸腔內部,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外面猛地捅了進去,而不是從裡面撐開的。
有人在他和斯諾打得天昏地暗的時候,摸到了皇后的屍體前,把她的心臟挖了出來。
斯托里盯著那個窟窿,腦子裡閃過無數個念頭。
誰幹的?盧修斯已經死了,斯諾也死了,佛羅里安在妮芙體內,整座王宮裡應該已經沒有能動的活物了才對。
昨晚到底有多熱鬧?他以為自己和斯諾那一戰已經是這場混亂的尾聲,以為兩個佛羅里安就是極限了,可現在這具被挖了心的屍體告訴他,他錯了。
在他不知道的地方,還有別的東西在搞鬼。
他正想著,身後傳來了腳步聲。
斯托里猛地回頭。「誰?」
「布雷夫-泰勒,」
那身著白袍的人在敲響了房門後報上了自己的名字。
「長夜將至。」
門後也傳來了回應,吐出暗語的前半句。
「我們從今開始守望。」白袍人——布雷夫·泰勒——立馬給出了後半句,聲音平靜得如同背誦經文。
「進來。」
門被完全拉開。布雷夫·泰勒側身擠了進去。
「來得這麼晚就算了,」
那人開門後轉身走到桌前,語氣滿是不耐煩和嫌棄。
「還搞那麼大陣仗,生怕別人不知道教會來了……那隻天鵝,就不能讓它停在離鎮子遠點的地方?」
布雷夫解下長袍兜帽,露出一張年輕卻毫無表情的臉,五官如同鑿刻般冷硬,金棕色的短髮緊貼著頭皮。
他看起來不到三十,但那雙灰藍色的眼睛裡,有著與年齡不符的沉寂。
「我們昨天才接到線報,今天就到了,這已經是能安排的最快速度。至於天鵝——」
他攤開手,顯得很無奈,「那是教會的『標準配備』,不是我說停哪兒就能停哪兒的。」
「昨天才接到的線報?這不可能。」
「線人的信息傳遞是即時的一一不管是教會用了什麼手段,那都應該是『這邊』消息一發出,『那邊』立刻就能收到。不需要一天,甚至不需要一個時辰。你們昨天才接到的消息,卻說是根據線報來的?這根本說不通。」
布雷夫泰勒的表情出現了細微的變化。他沒有反駁,反而沉默下來,那雙灰藍色的眼睛裡面有什麼東西在翻湧。
「您也發現了?」他緩緩開口,聲音沉了下去。
那人一怔:「發現什麼?」
「時間。」
布雷夫泰勒說,「我們昨天晚上整理所有情報的時間線時,就發現了不對勁。」
他抬起右手,伸出食指和中指,在空中比劃了一下,「按照教會的『即時通訊』機制,你們這邊發出報告,本部那邊應該立刻就能接收到,誤差不超過一刻鐘。但這份線報——關於狼群襲擊,那個獵人和狼耳女孩——我們足足遲了大半個月才收到。」
「我們根據線報內容倒推『線報發出時間』時發現……你們這邊記錄的時間,和本部那邊接收到的時間,差了整整二十三天。」
「一開始我們以為是記錄錯誤,或者是線人搞錯了日期。但比對了好幾份獨立來源的報告,全都指向同一個結論——不是情報遲到了,而是這個小鎮……」
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用詞,
「你們這裡的時間,過得更慢。或者說,某種力量干擾了這個區域的時間流速,讓這裡的『時間』與外界脫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