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托里朝舞台的方向揚了揚下巴,對一旁的琥珀說道:「琥珀,過來看。」
「從今天開始你學習這個女人的行為舉止。」
琥珀轉過頭,看著幕布上那張和自己一模一樣的臉,不解的問道:「為什麼要學?」
斯托里耐心的解釋:「因為卡森德拉需要一個皇后。只有那張臉不夠,你得學會怎麼當那個人,當然你不需要變成她,只需要學會她怎麼做,說話的方式,走路的姿態,看人的眼神——這些就夠了。」
「你要是能當好這個皇后,想吃什麼吃什麼,想要什麼有什麼。點心不限量,衣服隨便挑,床想睡多大睡多大。」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像在哄小孩吃藥之後給顆糖。
琥珀的睫毛顫了一下。
「……點心不限量?」她的聲音很輕,像在確認一件非常重要的事。
「不限量。」斯托里點頭,「每天換著花樣來,只要你能把位置坐穩。」
琥珀沉默了片刻後,也跟著點了點頭。「好。」
說罷她轉過頭,面朝幕布,開始仔細觀察那個女人的一舉一動。
斯托里又轉頭看向瑪奇格爾:「你幫我盯著她,別讓她又出什麼岔子。順便指導一下妮芙的精神力控制,光靠共享感知不夠,她得學會自己用。」
瑪奇格爾的嘴角撇了撇。「把事情全甩給我是吧?你這甩手掌柜倒是當得輕鬆。」
斯托里笑了笑,「這件事可以算在你要無條件滿足的三件事裡。」
「而且你這幻境平日裡也挺無聊的,讓她們給你解解悶也不錯。」
瑪奇格爾的眼角抽了一下。「你還真會慷他人之慨。」
斯托里沒有接話,伸了個懶腰便轉身朝出口走去。「我在現實還有事,先走了,她們就交給你了。」
「餵——」
瑪奇格爾的話還沒說完,斯托里的身影已經消散,像一縷被風吹散的煙。
劇院裡只剩下瑪奇格爾和那兩個被丟下的人。
妮芙站在原地,這還是她第一次進入幻境,面對著完全陌生的環境,從進入幻境到完成和琥珀的契約綁定她都還在狀況外,臉上寫滿了困惑和不安。
琥珀站在幕布前,盯著屏幕上那張和她一模一樣的臉,手指還在跟著畫面里的動作輕輕比劃,練得很認真。
瑪奇格爾嘆了口氣,重新坐回自己的位置。
「什麼嘛,這下搞得反而是我在停滯不前了……」
現實訓練場。晨光從雲層後面探出頭來,把那些被藤蔓抽得東倒西歪的木樁鍍上一層淡金色。
艾拉和珊妮站在原地,手攥著手,大氣不敢出。
斯托里睜開眼睛,面前那根火柴已經燃盡,他從石階上站起來,朝那兩個侍女揚了揚下巴。
「她們還在幻境裡,一時半會兒醒不了,把她們抬回房間,別讓太陽曬著。」
艾拉愣了一下,連忙點頭,鬆開珊妮的手,小跑到妮芙身邊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把公主的胳膊搭上自己的肩膀。
珊妮猶豫了一下,走到琥珀身邊,學艾拉的動作把琥珀從地上扶起來。兩人一前一後,踉踉蹌蹌地朝訓練場出口走去。
斯托里目送他們離開,叫上了在一旁還在玩藤蔓的小紅帽:「莉特爾。」
小紅帽的耳朵動了動,抬起頭。「嗯。」
「走,該去議事廳了。」
說完斯托里轉身朝走廊深處走去。
他昨晚挨家挨戶跑遍了卡森德拉城內所有有頭有臉的貴族和大臣的宅邸,把通知他們來皇宮開會的邀請函從門縫裡塞進去。
算算時間也差不多該到了。
小紅帽從地上站起來,拍了拍衣服上的灰,抱起靠在木樁旁邊的大劍,小跑著跟了上去。
議事廳的門敞開著,斯托里走進去的時候,裡面已經坐了不少人。
長桌兩側的椅子上,那些貴族和大臣們三三兩兩地坐著,有的在低聲交談,有的在翻閱手中的文件,有的盯著桌面發呆。
聽到腳步聲,他們的目光同時轉向門口,看到斯托里走進來,又看到小紅帽跟在他身後,那些目光裡帶著審視、好奇,還有不加掩飾的警惕。
斯托里沒有看他們。他徑直走到長桌盡頭,在斯諾的位置上坐下。
那張椅子比其他的稍高一些,椅背上刻著卡森德拉的王室紋章,扶手上鑲嵌著暗紅色的寶石。
他靠在椅背上,翹起二郎腿,目光掃過長桌兩側那些臉。
怎麼說呢,都不是能讓人心情愉悅的長相。皮膚粗糙,五官扭曲,有的鼻子歪到一邊,有的眼睛一大一小,有的嘴唇厚得像兩條香腸。
這些人和卡森德拉的平民百姓一樣,祖上都因白雪皇后頒布的律法,吃下了皇后培養的紫色蘋果。
那些蘋果改良了他們的肉體,使他們的外貌變得醜陋,連後代也跟著遭殃,這張長桌上坐著的每一個人,都繼承了他們長輩的醜臉。
斯托里忽然有點理解斯諾了,那傢伙每天面對這群人的時候,心裡得多膈應。
不過話說回來,白雪皇后統治時期,這些貴族和大臣的日子其實過得還算滋潤。
在那三位王子誕生之前,白雪皇后基本不管事。
準確地說,她是完全隨心所欲——高興了就去花園裡走走,不高興了就抽乾幾個平民的血。
朝政?民生?稅收?那些東西她從來沒放在眼裡,她幾乎把所有管理權都下放給了這些貴族和大臣。
不是因為她信任他們,單純是她懶得管。在她眼裡,這些人不過是一群會自動運轉的零件,只要王國不散架,隨便他們怎麼折騰。
這幫人也樂得如此。他們世代管理著這個王國,已經養成了一套專業的經營模式,雖然本質上還是剝削,但至少能把王國維持在一個不至於崩塌的水平。
怎麼收稅,怎麼鎮壓,怎麼在皇后心情不好的時候獻上幾個「不長眼的刁民」來轉移她的注意力。
直到盧修斯誕生之後,想玩政治管理遊戲,白雪皇后也打算把他培養成國王,這才讓部分貴族的權力縮水。
但也僅僅只是縮水,畢竟如果只是想藉助管理權為自己謀利,盧修斯即便什麼都不做也能要什麼有什麼。
可要對整個王國大大小小的事務進行管理,即便是盧修斯也分身乏術。
斯諾上任後想改革,不得不和他們虛與委蛇,也是因為這個——卡森德拉很多事情都需要他們配合,斯諾還不能殺他們,殺完了沒人幹活。
但現在已經不一樣了。
隨著來的人越來越多,議論聲漸漸大了起來。
「那個人是誰?怎麼坐在那個位置上?」
「聽說是斯諾殿下的客人。叫什麼來著——獵人?對,就是那個獵人。」
「獵人?哪個獵人?」
「就是之前幫斯諾殿下處理那三位王子的人。聽說阿多爾殿下、塞倫殿下、盧修斯殿下——都是他殺的。」
倒吸涼氣的聲音在長桌兩側此起彼伏。那些目光再次匯聚到斯托里身上,這一次多了幾分恐懼。
「斯諾殿下呢?」一個中年男人的聲音從長桌另一頭傳來,帶著一絲壓不住的焦躁,「殿下怎麼沒來?今天不是他召集的會議嗎?」
斯托里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了兩下,輕描淡寫的說道:「斯諾死了。」
議事廳里像被按下了暫停鍵,所有的竊竊私語在同一瞬間停止了。
那些醜陋的臉僵在那裡,嘴巴還保持著剛才張開的姿勢,眼睛瞪得老大,像一屋子被同時捏住脖子的雞。
「死……死了?」那個中年男人的聲音變了調,「怎麼死的?前天不是還好好的?」
「戰死,皇宮裡的叛亂波及到他了,現在他的屍體已經火化了,骨灰撒進了河裡。」
斯托里三言兩語的簡述了死因和屍體的處理,所有人都懵了。
不是,斯諾才上任了一個多月啊?他們一個月前才收到「皇后沉睡、斯諾殿下接管政務」的消息,熬了好幾個通宵去適應這一輪改革,剛剛把那些新政令吃透,正準備坐下來喘口氣——現在你告訴我,斯諾死了?
「一個月……才一個月啊。」一個灰白頭髮的老大臣靠在椅背上,手捂住額頭,聲音裡帶著一種「我是不是在做夢」的恍惚。
「我上周還在跟他匯報糧倉儲備,五天前還在看批的那個城防預算,今天就……」
「前天。」斯托里重複了一遍,「前天夜裡的事。」
「可前天夜裡我們什麼都沒聽到啊?」另一個貴族站起來,雙手撐在桌面上,「皇宮裡出了叛亂,我們怎麼會一點風聲都沒收到?」
「因為我封鎖了消息。」
聽著斯托里輕描淡寫的回答,所有人都閉上了嘴,沒人敢繼續追問更具體的原因和叛亂的來源。
長桌上方的空氣像被什麼東西壓住了,沉甸甸的讓人喘不過氣。
直到一個蒼老的聲音從長桌末端傳來,打破了寂靜:「那這王國……這王國該怎麼辦?」
斯托裡面無表情的看著他,「維持斯諾留下的政策。他改到什麼程度,你們就執行到什麼程度,一切照舊。」
竊竊私語聲重新響了起來,比剛才更密集,像一鍋正在沸騰的粥。
「可是——斯諾殿下不在了,誰來監督?」
「那些新政策我們還沒完全弄明白……」
「這位獵人先生,您是以什麼身份在這裡發號施令?」
「別問我,我又不懂政治。」斯托里朝長桌角落堆著的那疊羊皮紙揚了揚下巴,「那些是斯諾生前留下的,你們自己看吧。」
所有人的目光同時轉向那堆羊皮紙。紙卷堆得像一座小山,邊緣被燭火熏得微微捲曲,露出下面密密麻麻的字跡。
最近的那個貴族伸手拿起一卷,展開,目光快速掃過那些字,臉色變得複雜起來。
「這……這寫的都是什麼?」
他抬起頭看著旁邊的同僚,「稅收減免?糧食儲備?城防調度?斯諾殿下是知道自己會死,所以提前留了這麼多遺書嗎?」
斯托里搖了搖頭。「他原本打算跟我離開這個王國,把王位留給妮芙公主。那些是他留下的預防措施。」
長桌安靜了一瞬,然後有人問:「……誰?」
「那個一直躲起來不見人的公主。」旁邊有人小聲提醒。
「哦,那個飯桶公主。」年輕的貴族恍然大悟。
長桌上又安靜了一瞬,然後議論聲像被點燃的鞭炮,噼里啪啦地炸開了。
「斯諾殿下要把王位留給那個飯桶?」
一個臉上皺紋多得能夾死蒼蠅的老婦人抓住桌沿,手背上的皮膚像乾枯的樹皮,「她連議事廳都沒進過!連自己的帳本都算不清!要怎麼治理國家?」
「別說治理了,她知不知道稅收是什麼意思?」
「她在王宮裡住了這麼多年,恐怕連議事廳的門朝哪開都不知道吧。」
「天要塌了……」
「獵人先生,您是在開玩笑的,對吧?」
斯托里拍了拍桌子,那些嘈雜的討論像被剪斷的線,在同一瞬間停了下來。
「都安靜點,我說了,那是斯諾打算留給公主的,不是我想留給公主的。」
他頓了頓,「那些以斯諾不在為前提的備用方案,你們當做參考看看就行。」
長桌上很快響起一片此起彼伏,如釋重負的呼氣聲。
「那麼,」剛才那個問公主是誰的貴族試探性的問道:「獵人先生,您有什麼推薦的人選嗎?」
斯托里靠在椅背上,雙手放在後腦勺腦袋枕在手臂上。「我打算明天就把白雪皇后叫醒,讓她重新接管這個國家。」
空氣凝固了,比之前更加安靜的氛圍降臨,下一秒更加嘈雜的鬼哭狼嚎爆發了。
「開什麼玩笑!」
「這還不如讓那個飯桶公主來統治!」
「你瘋了吧?!」
「那個瘋婆娘醒來看到我們幹的那些事,她絕對會把我們剝皮抽筋的!」
「卡森德拉要完蛋了!」
「完蛋了完蛋了完蛋了……」
幾個貴族甚至開始討論要不要離開卡森德拉。「我表兄在南邊有個莊園……」
「你那表兄早就跟你斷絕來往了。」
「那就去東邊,東邊的地便宜……」
「你走得掉嗎?你那些地契還在王宮檔案室里鎖著呢!」
斯托里看著那些亂成一團的臉,嘴角抽了一下。
他知道皇后不招人待見,但沒想到排斥到這種程度,看來這些年在白雪的陰影下討生活,還是給他們留下了不小的陰影。
他的目光從那些恐慌的臉上掃過,無意間落在幾個貴族身後站著的侍從身上——年輕,五官端正,皮膚光滑。
和那些醜陋的貴族們站在一起,像一盞燈被放在一堆灰燼旁邊。
都是斯諾上任之後新招的。
斯托里想起之前斯諾提過一嘴——那些貴族們雖然自己丑,但審美一直沒變。
斯諾一上任,他們就開始換人,動作快得像搶購打折的布料。
想想也是,皇后一直都是以自己的美麗為最高標準,他們又怎會不知自己的醜陋?又怎會不嚮往那些美麗的人?
之前是沒辦法,現在斯諾鬆了口子,嘗到了沒有皇后壓在頭上的甜頭之後,自然就不想回到過去了。
而這些人的隱患也顯而易見,他們會不會也是某個勢力安插進來的眼睛可就說不準了……
長桌上的混亂還在繼續。幾個貴族已經在討論怎麼把家產轉移到城外,還有一個趴在桌上,肩膀一抽一抽的,不知道是在哭還是在笑。
終於,一個還算冷靜的大臣站起來,聲音不大,但帶著一種快哭出來的顫抖。「獵……獵人先生,要不……您來當我們的國王吧?」
斯托里的眼皮跳了一下。「我說了,我不懂政治。」
「但您懂別的!斯諾殿下信任您,皇后陛下也——」他說不下去了,因為他自己都覺得這話離譜。
白雪皇后信任獵人?知道三個王子都死於獵人之手,她怕是恨不得把獵人剁成肉醬。
「我原本就沒打算在這個國家久留。」
斯托里站起身,拍了拍身上不存在的灰,「只是因為斯諾突然死了,我才不得不暫時管一下這個爛攤子,開這個會。」
他又拍了拍桌子,這一次力道比之前大了一些。「都別嚎了。」
「我敢放白雪出來,自然有我的打算。皇后已經被治好了,她現在不會對你們做出任何處罰,更不會影響斯諾留下的政策。」
長桌上的人面面相覷。「治……治好了?什麼意思?」
「字面意思。她已經不是以前那個白雪皇后了,明天她會出現在你們面前,到時候你們自己看。」
他沒有再多說,轉身朝門口走去。小紅帽跟在他身後,大劍的劍尖拖在地上,在石板地面上劃出細長的刺耳聲響。
「散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