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行!」
糖果屋廢墟前,那糖果怪物吃下漢塞爾給的糖果後明顯穩定了下來,女白袍人那毫無感情波動的聲音也從他們的身後傳來。
「這種怪物,明顯已經被原罪深度感染無藥可救,沒有高等智慧,沒有明顯的戰鬥力,甚至沒有穩定的形態。」
「就算你帶回去,教會的處置流程也只有一種——處決。與其讓它經歷那段毫無意義的流程,不如現在就給它一個乾脆的解脫。」
格蕾特的喉嚨動了動,她想反駁,但嘴唇張合了幾次,最終沒有發出聲音。
她知道女白袍人說的是實話。
教會對這種程度的「扭曲體」從來不留活口,除非它能證明自己有足夠的價值——而眼前這團瑟瑟發抖的糖漿,顯然不符合那個標準。
她咬了咬嘴唇,最終還是走上前,輕輕抓住了漢塞爾的手腕。
「漢塞爾……戈西婭女士說的對,我們……沒有辦法的。就算你現在把它帶回去,等待它的也只有牢籠和處決。」
「與其讓它經歷那些,不如……」
她停頓了一下,目光落在那團糖漿上,聲音顫抖的繼續說道,「不如給它一個……更好的解脫,讓它……不用再以這種姿態痛苦的活下去了。」
韓塞爾卻堅定地搖了搖頭:「我了解自己,我也了解格蕾特,即便版本不一樣,他也有和我們一樣的地方。」
「而且……您不覺得奇怪嗎?」
「這個怪物所在的地方——就在大灰狼出沒的那片林子裡,離獵人的活動範圍這麼近。」
「根據格溫女士的情報,那個獵人目前為止一直是站在『人』這一邊的。」
「並且獵人一路上都在清理有威脅的扭曲體——大灰狼被他殺了,糖果屋也被他燒了。可這隻怪物在同一片區域裡,離他這麼近……獵人卻沒有殺掉它。」
「要麼就是獵人覺得它沒有威脅,要麼就是獵人覺得——它還有救。」
戈西婭摸著下巴,擺出了一副正在思考的姿態。「……這個推斷有些過於大膽。」
「不過,你說得對——獵人的確沒有殺它。」她話鋒一轉,「但僅是如此,也並不足以成為我們帶上它或免除處刑的理由。」
「可如果它可能知道獵人的情報呢?糖果屋被燒毀前它就在這了,它很有可能見過獵人,甚至目睹過獵人的行動和去向,如果……」
「但你能確定嗎?」還沒等他把話說完,戈西婭,便毫不留情的打斷他。
「你我都清楚,即便它真的目睹過什麼,以它目前的狀態,也完全不具備向我們『透露』任何信息的能力。」
「可是——」漢塞爾深吸一口氣,目光重新堅定起來:「它是暴食原罪,只要吃下足夠多的智慧生物,就能誕生出足夠的智慧,到那時候,它也許就能告訴我們它知道的一切。」
「你想餵他什麼,我暫且不問,但你似乎忘了一個更重要的問題——這也會影響它『沒有威脅』的評估,你我都清楚,暴食原罪是越吃越強的。」
戈西婭冷冷的說道:「即便你給它餵出智慧,你要怎麼確保它不會吃掉你?暴食原罪的本質是永不滿足的飢餓。」
「你餵飽它一次,它只會想要更多。而當它擁有了智慧,它也不會感謝你——它只會把你當做下一個『食物』。」
漢塞爾沒有立刻回答。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掌心,那裡還殘留著剛才被糖漿怪物觸碰過後的、微微發黏的觸感。
然後他抬起頭,眼神平靜,目光直直地迎向戈西婭:「可以用契約魔法,一旦它試圖傷害任何智慧生命,契約會自動觸發,剝奪它的行動能力,然後……」
「我自會履行處置義務。」
「如果它掙脫了契約呢?」戈西婭追問。
「那我心甘情願接受反噬。」漢塞爾答得很乾脆,「如果真有那麼一天,那也是我咎由自取,我認。」
戈西婭沉默了片刻,像是在判斷他這番話到底有多少分量。
然後格蕾特猛地衝上前,一拳砸在漢塞爾的肚子上。
「唔——!」漢塞爾被這一拳打得彎下了腰,捂著肚子發出一聲悶哼。
「誰讓你擅自做這種決定的?!」
格蕾特的聲音裡帶著哭腔和憤怒,拳頭還在顫抖,「你覺得你的命是你一個人的嗎?!你覺得你現在這個行為很酷嗎?!你為什麼就不能好好為周圍的人想想?!誰會希望你因為這個原因去死啊!」
她說著,又是一拳,打在漢塞爾的肩膀上,然後是第三拳,第四拳。
「笨蛋!笨蛋!笨蛋!」
漢塞爾被她打得歪倒在地,卻沒有躲避。他用雙手護著頭和臉,任由格蕾特的拳頭落在他的胳膊上。
一下又一下,直到格蕾特錘不動了,才喘著粗氣停了下來。
然後一滴眼淚落在漢塞爾臉上。
「好歹……好歹為我想想啊……」
「你死了,我又該怎麼辦?你可是我在這個世界上唯一的親人!你因為這種白痴理由做到這種份上……怎麼就不想想,我就不會傷心嗎?」
「你總是這樣……總是覺得自己想做什麼就能做什麼,完全不管別人會不會擔心。」
空氣安靜下來,連風都似乎停了一瞬。
「我知道。」漢塞爾說。
「你知道個屁!」格蕾特又舉起了拳頭,但這一次,她只是虛握了一下,隨後又無力地垂在身側,「你要是知道,就不會說出那種話來了。」
漢塞爾仰面望著灰濛濛的天空,輕聲說了一句:「抱歉,格雷特。」
他緩緩坐起身,平視著格蕾特那雙泛紅的、還含著淚的眼睛,「我知道你會擔心。我知道這樣做很自私。」
「但那個怪物……是『我』啊。」
「那個愚蠢的、貪吃的、膽小又懦弱的我。」
「當初你和教會一起拯救了我,讓我變成現在這個樣子——不再是以前那個在森林裡瑟瑟發抖的孩子了。」
「可它呢?沒有人救它。」
「它沒有被教會找到,沒有像你一樣把女巫推進火爐,沒有人帶他離開糖果屋,它就這樣一直被丟在這裡,一直餓著,一直害怕著,一直扭曲著……直到變成現在這副模樣。」
格蕾特的嘴唇翕動了幾下,但什麼話也沒說出來。
漢賽爾轉頭,望向那團蜷縮在陰影里的糖漿怪物。
它已經吃完了那顆幸福糖果,不再發抖,整個「身體」安安靜靜地縮在那裡,像是靠在火爐邊取暖的孩子。
「格蕾特,我想成為更好的自己。我想……試著成為像你一樣的人。」漢塞爾的聲音很輕,卻帶著某種從未有過的堅定,
「去拯救一個沒能被拯救的自己。」
戈西婭看著這場鬧劇沉默了很久很久。最終,她長長地呼出一口氣,「契約的事,回去之後我可以幫你向上頭申請,但我不能保證批准。」
「在這之前,這個怪物必須一直保持在『可控』狀態。如果它失控——」她頓了頓,「不用等教會,我會直接處理。」
「謝謝您!戈西婭女士」漢塞爾的聲音因為激動而微微上揚,「真的,謝謝您!」
戈西婭沒有回應,轉身走向洞口方向。「隊長和泰勒還在下面等,你們最好在隊長上來之前想好措辭,他可比我更不容易心軟。」
「是!」
格蕾特依舊站在原地,低著頭,肩膀還在微微抽動。漢塞爾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泥土和灰燼,走到她面前。
他沒有說什麼安慰的話,只是伸出手,輕輕握住了她垂在身側的那隻,剛才還在用力捶他的手。
「下次……我會先和你商量,我發誓。」
格蕾特沒有抽回手,也沒有抬頭。
過了很久,她才用幾乎聽不見的聲音,瓮聲瓮氣地回了一句:「你要是敢死……我就追到地獄裡再揍你一頓。」
「嗯,我記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