礦洞深處的地面突然劇烈震顫起來。細碎的礦渣從頭頂簌簌落下,像一場灰色的雨。
金銀獵人瞬間從地面上彈起,兩人都做好了隨時應變的準備。
死神從礦道更深處大步走來,銅燈在他手中劇烈搖晃,火苗狂亂地跳動著:「怎麼回事?」
「不知道。」金獵人的聲音壓得很低,「但聽起來像是……」
「轟——!」
一隻巨大的、灰褐色的頭顱從裂縫中探了進來。
它的牙齒足有成人小臂那麼長,每一顆都泛著油膩的光澤。
它的眼珠是渾濁的黃色,瞳孔細得像一條縫,正滴溜溜地轉著,掃過礦道內的三個人影。
「果然!」
死神猛地轉過身,灰袍兜帽下的臉漲得通紅,空洞的眼睛幾乎要噴出火來,「我就不該留下你們這兩個禍害!」
金獵人抬起雙手,一臉無辜的說道:「此言差矣,沒準這老鼠是教會的人派來的,是來抓您的。」
「放你媽的屁!」
死神的咆哮在礦道里炸開,「老子在這藏了這麼久,屁事沒有!你們一來,這老鼠就啃進來了——不是來找你們的還能是什麼?!」
他猛地回頭,準備再罵幾句——卻發現剛才還在礦道里的金銀獵人已經不在原來的位置了。
金獵人的聲音從礦道岔口的方向飄來,帶著一絲匆忙的、正在遠去的尾音:「您先頂住,我們去找別的出口——」
「斯托里!!!」
就在這時,巨鼠的第二次撞擊到了。
「轟——!!」
岩壁被徹底撞開,大塊的碎石飛濺,月光毫無遮擋地湧入礦道,照亮了死神那張因為憤怒而扭曲的臉。
他冷冷的看了一眼這個摧毀了他藏身之處的傢伙,一股灰黑色的霧氣從他體內猛地湧出,像決堤的洪水般朝著那隻巨型老鼠席捲而去。
那些霧氣所過之處,岩石表面迅速蒙上一層灰白,地面上的礦渣失去了所有光澤,仿佛連石頭的「生命」都被抽走了。
那隻正在啃咬岩壁的巨型老鼠被灰霧當頭罩住,它那龐大的身軀猛地一僵,眼中那兩點渾濁的光芒瞬間熄滅了。
巨大的身軀失去支撐,轟然砸落在地面上,震得整條礦道又是一陣搖晃。
甚至來不及發出一聲慘叫,它便橫死當場。
然而在倒下的瞬間,它的腹部猛地抽搐了一下,緊接著,大量背上長著灰綠色鼓包的毒鼠被它從胃裡吐了出來。
那些毒鼠在落地前就已經死了——被死氣波及,瞬間斃命。
但它們的屍體在接觸到地面的那一刻,灰綠色的鼓包便同時爆裂開來。
「噗噗噗噗——」
密集的爆裂聲連成一片,灰綠色的毒液呈扇形潑濺,覆蓋了大半個礦道。
毒液所過之處,岩石表面發出「滋滋」的腐蝕聲,冒起刺鼻的白煙。
死神站在原地,灰霧環繞著他,所有噴向他的毒液都像穿過不存在的東西一樣,從他身體中穿了過去,沒有一滴沾上他的衣袍。
他冷哼一聲,從鼻子裡擠出一聲不屑的氣音,然後轉過身,打算去找那兩個斯托里算帳,再去尋找新的藏匿之處。
可就在這時,他身後的那具巨型老鼠屍體猛地膨脹起來。
「砰。」
一聲沉悶的爆響從身後傳來。死神猛地回頭,瞳孔驟然收縮——
血液和內臟碎片如同暴雨般席捲了整個礦道,粘稠的、腥紅色液體糊滿了岩壁,糊滿了地面,也糊滿了死神全身。
死神僵在原地。
他抬起手,看著自己手掌上那些正在往下滴淌的鼠血。
「這……這不可能……」他的聲音有些發顫,「區區一隻老鼠的血液,怎麼可能接觸到我的身體?」
「除非……」
還沒等他來得及繼續思考下去,一陣無法抗拒的虛弱感從四肢百骸湧上來,他膝蓋一軟,猛地跪倒在地,雙手勉強撐起身體。
眼前的視野開始模糊,那些被他殺死的生物,那隻巨鼠和毒鼠的屍塊開始朝著同一個方向蠕動匯聚。
像一灘被無形的手揉捏的泥塑。斷裂的骨骼重新接合,撕裂的肌肉纖維彼此纏繞,皮毛和血管在月光下瘋狂地生長。
幾個呼吸之間,一個醜陋的、扭曲的人形輪廓在礦道中央立了起來。
它轉動了一下頭,渾濁的眼珠落在跪倒在地、正在試圖重新站起來的死神身上。
死神看著那個正在成形的東西,即便身體虛弱,他仍然一臉厭惡的嘲諷道。
「你他媽居然還沒被教會那幫人收拾掉?哈,想想也是,他們可沒閒工夫管你這種幾十年前就銷聲匿跡的陰溝老鼠。」
那個由屍塊拼湊而成的扭曲人形沒有回答,只是邁開步子,一步一步朝死神走過來。
那隻覆蓋著灰褐色皮毛的手,一把掐住了死神的脖子。
死神的雙腳被它提離了地面,但他沒有掙扎,他只是靜靜的看著那張由血肉拼湊而成的臉靠近自己。
那人形將腦袋湊到死神的耳邊,一道像嘴巴的口子從那臉上裂開,從裡面傳出的聲音完全不是人類的語言,更像老鼠細碎而急促的吱吱聲。
那聲音持續了大約五六秒。
死神聽完之後,臉上不屑的表情瞬間凝固,震驚的表情從他臉上出現,隨後又從震驚,變成一種即便被掐著脖子也無法抑制的、瘋狂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笑聲在空蕩蕩的礦道里迴蕩,像一隻被逼到絕路的野獸最後的嘶鳴。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這個世界,看來是真的徹底完蛋了。」
「連你這隻下水道里的臭蟲,都開始想著救世了嗎?!」
另一邊,兩個一金一銀的身影在山脊的背陰面快速穿行。
由於進入礦洞後無法再通過太陽和月亮推斷出具體過去了多少時間,他們從進入礦洞開始就在心中默數時間。
按照他們的推算,距離雙滿月至少還有三天。
不知道夠不夠他們找到下一個藏身處……
但這個念頭剛剛划過金銀獵人的意識。
「咔嚓。」
一聲細微的齒輪轉動聲響從銀獵人的方向傳來,金獵人的腳步猛地頓住,轉頭看向銀獵人。
「什麼聲音?」
銀獵人比他更早停下,他沒有回答,只是低著頭,死死盯著手中不知何時掏出來的懷表,秘銀鑄就的面孔上看不出表情。
銀獵人將錶盤翻過來,讓金獵人也看到。
指針已經越過了代表「12」的Ⅻ刻度,指向了「13」的Ⅻl。
金獵人的表情瞬間陰沉下來。
「……開玩笑的吧?在這個節骨眼上?」
銀獵人還是沒有回答,他合上懷表,抬頭望向天空。
金獵人順著他的目光看去。
原本只有一彎月牙的天幕上,不知何時,出現了一個暗金色的輪廓。
第二顆月亮!
在他們看到這暗金色的月亮的同時,一股莫名的注視感也從那月亮上傳了過來。
如同獵手的准心一般,死死的鎖定住了他們。
金獵人的瞳孔猛地收縮!
下一秒,他的雙腿如同融化的蠟一樣流動、變形最後化作一個巨大的、高速旋轉的鑽頭,狠狠扎入腳下的地面。
「快跑——」
他低吼一聲,整個人正在迅速沉入地下。
但銀獵人沒有動,他只是靜靜的與那月亮對視,下一秒他的目光從月亮上移開,落在它旁邊那片正在劇烈涌動的雲層上。
那片雲層正在以不正常的速度翻湧、聚散,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其中穿行。
然後他伸出手,輕輕拍了拍金獵人的肩膀。
「來不及了,星之子已經瞄準我們了。」
金獵人的動作猛地僵住。
他停住了正在下墜的姿態,下半身已經鑽入土中,上半身還露在外面,暗金色的金屬表面沾滿了飛濺的泥土和碎石。
他抬起頭,順著銀獵人的目光再次向上望去。
雲層中出現了一道如同星星一樣的紫光,並且在不斷的擴散,越來越亮,直到將整片雲層都染上它的顏色。
他無聲地嘆了口氣,停止了下墜的動作。
「本體的運氣……還是一如既往地衰啊。」
他的語氣裡帶著一種認命般的平靜:「想不到我們的冒險這麼快就結束了。」
「真不甘心啊。」
銀獵人則是一臉淡然,像是早已經想過這件事:「沒關係。即便我們被消滅了,河神也會造出新的獵人去追殺本體。『我們』的冒險——只要他還在,就仍然可以繼續。」
金獵人卻搖了搖頭,臉上擠出一抹苦笑:「但那也和我們無關了,再造出來的多半已經是全新的存在了,甚至未必會繼承我們現在的記憶。」
他頓了頓,聲音裡帶著一絲真切的不舍:「存在於此時此刻的『我們』已經徹底玩完了。」
銀獵人沒有再說話。他當然也理解金獵人的不甘,作為另一個複製體,此刻心中又何嘗沒有同樣的情緒。
他只是沒有說出口,也明白說出來也改變不了什麼。
那片被照亮的雲層正在裂開。不像是被風吹散的,更像一道巨大的、無形的刀刃正在從內部切割雲層。
隨著紫色光線越靠越近,兩位獵人的金屬身軀也被紫光染上了一層異樣的色調。
而在這等死的沉默氣氛中,金獵人卻就是想開了,突然露出了一個釋懷的笑。
"算了。"他嘆了口氣,聲音里那些不甘和沉重仿佛被這囗氣一併帶走,"從我們決定以獵人的身份開始的時候,不就已經做好隨時可能結束的覺悟了嗎?"
「能走到現在,已經算是賺了。"
銀獵人微微偏過頭,沒有說話。
"而且——"金獵人頓了頓,看向身旁這個秘銀色的、與他同生共死的同類,「就算新的我們不再是我們,就算再造出來的複製體不會繼承我們現在的記憶……但只要『獵人』的意志還在傳承,只要那份追尋、那份掙扎、那即便知道結局也不肯認輸的執拗,無論如何也要走下去的意志還在延續——」
「就足夠了。」
他扯了扯嘴角:「無非是從零開始罷了。」
銀獵人冰藍色的眼睛裡似乎有什麼東西微微閃爍了一下。"……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豁達了?"
"快死了嘛。"金獵人聳了聳肩,"臨死前總要學著想開點,不然多虧啊。"
銀獵人沒有在說話,但他嘴角卻難得的揚起了一個微妙的弧度。
「是啊……無非是從零開始罷了,這恰恰是「我們」最擅長的事情………」
最終紫色的光柱將他們徹底吞沒。
連同他們腳下的土地,周圍的丘陵,頭頂的雲層,一切被那道紫光接觸到的東西,都在瞬間被分解成最基礎的微粒,而後消散在夜風中。
沒有爆炸,沒有衝擊,沒有任何驚天動地的聲響。
當光柱消散時,那片丘陵已經徹底消失了,原地只留下一個光滑的、如同被巨刃切割過的半球形凹陷。
凹陷的邊緣整齊得近乎詭異,像是被某種精密的工具從地圖上挖走了一塊。
連一粒灰塵都沒有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