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匠和他身後那兩個鎮民僵在原地，眼睛瞪得溜圓，目光在那具被劈成兩半的骨刺鼠和斯托里之間來回遊移，像在看一隻披著人皮的怪物。
斯托里等了片刻，見鐵匠還沒緩過神來，便側過身，用靴尖踢了踢那半具還在微微抽搐的老鼠屍體。
「這東西的骨頭比我想的硬一點，不過還沒硬到砍不動的地步。」
「你……」鐵匠乾澀的聲音終於從喉嚨里擠了出來，「你到底是誰？」
「一個路過的獵人。」斯托里把銀線收回袖口，「除此之外，你只需要知道，我能幫你們解決這些東西就夠了。」
「我再問最後一遍，這筆交易你答不答應？」
鐵匠已經忙不迭地點頭：「答應！我答應！只要能救下這個鎮子，你想知道什麼都行！」
斯托里見此沒有多說什麼，從懷裡摸出那枚打火匣，拇指擦燃燧石。
「嚓——」火苗躍起。
一瞬間，火焰在他面前膨脹、翻湧、炸裂——一道赤紅的身影從火焰中心撲出，落地的姿勢和往常一樣利落。
「莉特爾，那些老鼠——」
獵人正要命令她去讓這些老鼠處理乾淨，可扭頭看向身邊小紅帽的下一秒，臉上那一切盡在掌握的自信表情瞬間僵住了。
她的身形更高，肩膀更寬了，四肢的線條從「少女」變成了「女人」，那件之前還略顯寬鬆的舊斗篷，此刻被撐得緊繃。
她的臉也不再是那個帶著嬰兒肥的少女模樣，和上次第二人格出現時一樣，變成了介於小紅帽和皇后之間的五官，稚氣褪去，多了一種凌厲的美感。
山坡上，風吹過枯草，發出細碎的沙沙聲。
一個穿著褪色花衣的人蹲在幾塊亂石之間，手裡握著一根細長的笛子。
他正通過老鼠的視野監視著鎮上的一舉一動，而其中一隻老鼠傳遞迴來的畫面吸引了他的注意，一個穿著一身獵裝的男人，站在舊馬廄門口，和那張側臉和某兩個金屬混蛋一模一樣。
花衣人的嘴角彎起一個陰險的弧度。
找到了，雖然看起來不是金的也不是銀的，但既然和那兩個傢伙長得這麼像，多半是有關係。
他收回目光，側過頭對旁邊另一隻蹲在石塊上的、體型明顯更大的老鼠低聲說道
「去通知奧勒留那幫傢伙，讓他們把附近的老鼠大軍都調過來，我找到那兩個傢伙的線索了。」
那老鼠吱吱叫了兩聲，轉身鑽進石縫，消失在山坡另一側的陰影里。
吹笛人重新直起身，目光掃過山下那座逐漸安靜下來的小鎮。
「而在那之前……」他抬起笛子，湊到唇邊，「先把這鎮上的孩子帶過來吧。」
悠揚的笛聲從山坡上飄下來，那聲音不算大，卻像一根細線，穿過風聲、穿過窗戶和牆壁的孔隙，精準無誤的鑽進那些孩童耳朵里。
他們的動作在同一瞬間停頓了一下。然後一個接一個，放下手裡的東西，轉身朝門外走去，眼神空洞，步伐機械，像一群被線牽著的木偶。
山坡上的吹笛人看著那些從各個方向匯聚而來的、小小的身影，臉上的笑意更深了。
而在鎮外那片稀疏的樹林裡，笛聲也鑽進了小紅帽的耳朵。
她蹲在一棵老橡樹旁邊，正用樹枝在樹幹上畫著歪歪扭扭的圈。
笛聲飄過來的時候，她的動作停住了，手裡那根樹枝從指間滑落，掉在樹下的落葉堆里。
她的眼皮開始往下垂，像有什麼東西在拽著她的意識往深處沉。
下一秒，她站起身，邁開步子，朝山坡的方向走去。
可剛走了兩步，那雙猩紅的眼睛猛地睜開，瞳孔中的渙散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清亮到近乎鋒利的光芒。
與此同時，她的身體也開始發生變化……
時間回到現在，斯托里的大腦在這一瞬間宕機了。
無數念頭從他腦中湧出，怎麼回事？什麼時候？瑪奇格爾的壓制這就結束了？還是說因為某種他還沒發現的特殊原因？契機是什麼？她到底是怎麼出來的？為什麼偏偏是這個時候？！
但很快他便將這些念頭迅速壓下，並迅速從這猝不及防的突發情況所帶來的震驚中回過神來。
現在還不是想這些的時候。
既然他已經決定要信任小紅帽，那麼眼前這個第二人格自然也應當包含在這份信任之內。
而現在的問題在於——他沒把握確定第二人格不會因為上次他那樣對待她，導致其生出恨意。
以及，擁有更加成熟的智力智商，她現在是否正在偷聽他心裡的想法？
如果她在聽，那他現在想什麼，她都能知道，任何試探和偽裝都是沒有意義的。最好還是先別動手——雖然他肯定打不過就是了。
他正準備試探著開口，卻發現小紅帽正在用她那雙猩紅的眼睛看著他，像一隻正在打量獵物的貓。
然後她動了。
斯托里下意識地後撤一步，但她的動作更快，快得斯托里只來得及看到一道殘影，下一秒，他整個人就被一股力道裹住了。
那力道算不上粗暴，甚至帶著某種刻意的收斂，像是怕弄壞什麼。
但他的手臂還是傳來一陣清晰的壓迫感，骨骼在那種緊密的環抱下發出細微的嘎吱聲。
「斯托里！」
那聲音帶著毫不掩飾的、熾熱的喜悅，這聲「斯托里」叫得像是她等了很久才等到這個機會。
斯托里的肩膀僵了一瞬。「……鬆手。」
「不。」她的回答像個任性的小孩，「你會跑掉。」
她又收緊了手臂，斯托里能感覺自己的胳膊開始發出更清晰的抗議聲。
他的目光越過她的肩頭，掃了一眼遠處那些正在湧來的鼠群，又落回面前這張近在咫尺的臉上。
語氣儘量平穩的說道：「我不會跑，你先鬆手，我有話要說。」
「上次你就跑掉了，還和那個小屁孩一起，把我關起來！」
她的聲音裡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倔強，斯托里開始擔心自己的手臂會不會就這樣被勒斷。
「我說了，我不會再那樣做了。你如果不信，可以通過契約讀我的心聲。」
小紅帽愣了一下，從擁抱中微微抬起頭，用一臉狐疑的打量著他：「你之前不是不讓我聽嗎？」
「那是之前，現在不一樣了。」
小紅帽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那雙猩紅的眼睛定定地看了他幾秒，像是在確認什麼。
斯托里沒有移開目光。他在心裡把那幾句話翻來覆去地重複：我不會再把她關起來，我不會再用那種方式對付她。不會再試圖壓制她。既然決定信任，那就連同第二人格一起信任。
她也是莉特爾——這件事改變不了，也不需要改變。而且她比任何人都強，她要是真想殺我，我早就死了。她既然沒殺，就說明她不想殺。那就沒什麼好怕的。
那些話在他腦子裡轉了一遍又一遍，像一條循環播放的錄音帶，把所有的雜念都擠在外面。
過了好一會兒，小紅帽的眉頭才鬆開。一起鬆開的還有她的手臂，但她右手還是順勢滑下來，五根手指死死的嵌進他的指縫裡，像怕他跑掉一樣。
「以後不准再把我關起來！」
「也不准再和那個小屁孩一起說話，她是壞人！」
她振振有詞的警告著，語氣里甚至帶著委屈，同時雙眼死死盯著斯托里的臉，像是要把他的所有反應都記下來。
斯托里沒有反駁，一臉無奈的表示，「行，先解決眼前的事情再說。」